皇帝听了这话, 也只是简单的表示了一下自己对于郑家的同情, 连打捞尸身的话都没有说。
这会儿,皇帝按了按眉心, 语气还带着几分疲倦: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卿此番倒是比朕预计归来的时间还要早上不少,看来, 此前是朕小看林卿了。”
“说起此事, 老臣便不由汗颜, 这次的事是真真让老臣捡了个便宜。老臣抵达东州的时候西戎人的阴谋已经被尽数破灭,郑家都圈起来了, 倒像是只等着老臣做决断。”
皇帝已经通过风云卫知道此事的始末, 唇角不着痕迹的翘了翘,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件事上, 太子就是他和大雍的福星。
“好了,无论如何,此番将西戎的阴谋扼杀在我大雍境内, 林卿功劳匪浅,此事你稍后写个折子详细奏报,朕会论功行赏。”
“是,圣上。”
皇帝可有可无的点了个头,忽而靠在椅背上,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开口:
“林卿刚才既然说此行不麻烦,朕倒瞧着像耽搁了不少时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相想了想,索性直接道:
“是老臣此番遇到了一个好苗子,所以细细调查了一番,本欲收为弟子,只可惜那孩子心性纯真,不肯轻易应许老臣。”
“怎么会?林卿在我大雍声名赫赫,谁舍得拒绝你呢?若是朕膝下有皇儿,怕也要为他求了林卿做太傅。”
皇帝打趣的说着,林相连忙道:
“圣上这句话就是折煞老臣了,老臣方才不过随意一说罢了,那孩子是个聪慧且有主见的,有自己的原因。”
“哦?朕记得便是朕少时林卿都不曾有过如此盛赞,倒是真让朕有些好奇,那孩子姓甚名谁?他日说不得他登上殿试朕还能认出来。”
“姓裴,名长风。名字也是顶顶好的寓意呢。”
林相含笑说着,皇帝这会儿刚抿了一口茶,随即呛咳了一声:
“咳,你说谁?!”
“是一个叫裴长风的孩子,圣上或许也对他有所耳闻才是。”
皇帝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刚刚只是随意一说,却没想到差点真让林相落实了。
不过,若是真有林相做师父……皇帝如是想着,心中下意识思索起来。为人父母的总是想要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但时机不对。
林相不着痕迹的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这才低声道:
“那孩子说,义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救命之义,不肯弃义国公而去,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皇帝:“……”
知什么恩图什么报?人家舅甥俩的事儿,你在这瞎想什么呢?!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林相嘴里短短片刻功夫,便听到他说出了这么多夸赞之语。
“咳,这事儿朕知道了。”
林相倒也没有想要让皇帝真怎么样,只是借着这件事,进一步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心而已。见皇帝应下后,他又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事,这才告退。
等林相退去后,皇帝没有继续看折子,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双眼望向了东州的方向。
世间之言,只要九真一假,便是顶顶聪明的人也躲不过。
如今,连林相也相信了他放出去的消息……又会有多少人入瓮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已过六载,正是一年秋。
“好!裴玉郎!再来!再来!”
“双箭齐射!好俊的身手!”
“下一次来个三箭齐发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靶场上的少年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应和一声。
阳光下,少年墨发半垂,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张脸已初具俊美姿容,虽然身形还有些单薄,但个子却与那些及冠的学子差不离。
此刻,他一身月白襕衫,皎若明月,黑褐护腕紧紧扣着肌肉线条鲜明的手臂,谈笑间,三支箭矢自他的指尖飞驰而出!
“笃笃笃——”
一阵有节奏的闷响响起,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去,下一秒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彩!”
“裴玉郎,你太厉害了!”
“三箭正中靶心,玉郎啊玉郎,你这是在哪一面都不准备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有相熟的学子笑盈盈的打趣着,叶景和这会儿放下弓箭,唇角含笑,语气懒散:
“少来,说要玩的是你们,现在挤兑人的也是你们!说好的彩头记着给我送到寝舍啊,不然,小心我半夜去敲你们的窗户!”
“好好好,不过一块鸡血石,能换玉郎给我们露这一手,也值了!”
叶景和不由赧然,脸颊微红,这些年随着他渐渐长开,竟在书院里落了一个裴玉郎的诨号。
原本先生们还叫他裴小君子,后面也都跟着大家一起叫了,说什么随大流,可总是听的叶景和耳热不已。
“既然值了就快点拿东西……”
叶景和正说这话,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下,随后叮嘱那学子将东西送到寝室,便朝着赛场边走去。
“郑兄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要是我没有记错,你这会儿应该在云州才是。”
当初东州之事了结,郑相宜也得了赏,因为她机敏这才没有铸成大错,所以皇帝还亲自召她去了一趟京城。
虽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但这些年无涯书局几乎遍布了整个大雍,各个州府都有分店。
直到今年年初,一切稳定后,郑相宜又一次决定要做大雍的第一份报纸——无涯小报。
这件事此前从未有人做过,自然阻力重重,东州和青州算是二人的大本营倒也勉强能推行下去,但等到云州需要打通的关系就多了,郑相宜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你今年要下场,我就是把自个劈成两半,都得回来看一眼,嗯……算是见证奇迹吧!”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不由一笑:
“你也笑我,先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间隔一臂远,不紧不慢的走到不远处的凉亭处坐下,叶景和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冲着郑相宜笑了笑:
“好了,说吧,郑兄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我说了啊,来给你送考。我认识的朋友就只有你,乡试算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走一趟不正常吗?说起来,你素日勤勉,今日怎么与他们玩闹起来了?”
“别提了,温兄嫌我不出门给我赶出来了。陆兄手里那块鸡血石成色不错,我想着赢过来后请张先生给我雕块私印来着。”
郑相宜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张先生欠你的东西都排到两年后了吧?”
“哎呀,谁让张先生赌性重呢?温兄中了解元后,笋院我本就没有对手,他非要我去和竹院的学兄同试,我也不想去来着……”
“呵呵,你和姓温的真的没有坑张先生?”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郑相宜:
“郑兄,看破不说破嘛。”
郑相宜“哼”了一声,拨动了一下腰间配着的小狐狸木雕,目光柔和了一下:
“你们也就欺负张先生老实吧,不过张先生的手艺还真的不错。我手上有两块和田玉的籽料,不知叶公子可能请张先生替我也雕一枚私印,另一块算是叶公子你的辛苦费可好?”
“什么辛苦费?干活的又不是我。”
“叶公子赢来张先生的雕刻资格也很辛苦呀,这个设计图我都画好了,就用荆棘玫瑰怎么样?前段时间,下面人送来了两株玫瑰树,可惜现在快到了衰退期,只能等明年看了。”
郑相宜叽叽喳喳的说着,叶景和招手请人叫来了一壶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点评:
“披荆斩棘吗?寓意不错,说来张先生似乎还没有雕刻过这种东西,想来也是一种挑战。”
“啧,我这纯有感而发!我现在这小报可不是在披荆斩棘吗?关关难过,关关过就是了。”
“云州的事儿很棘手?”
叶景和闻听此言,不由多问了一句,郑相宜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云州知府是个老古板,说我的小报上不得台面,什么人都能登报,有辱文人风骨!早知道,我早两年就推了,也省得现在和他扯这些!那时候云州的张知府还在,那位大人性子刚正却不迂腐,换了现在这位……难评!”
“早两年无涯书局的摊子还没有彻底铺开,那时候推行小报也没有足够的支持,现在才刚刚好。
至于云州现在的那位知府,人都有弱点,你倒也不必和他硬碰硬。”
叶景和温声说着,想起几个云州的同窗,不知里面可有家里能说得上话的。
实在不行,等他乡试后走一趟云州风云卫,探一探那位知府的底。
无涯小报虽然名字朴实,但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意义,他愿意支持郑相宜。
“我知道的,我的人已经查出来那位知府有一个爱如珍宝的独子,只要他那宝贝儿子开口,无有不应,这两天正在跟那知府公子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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