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子,相爷请您入内。只请您一人。”


    那侍从这次学聪明了,还加上了数量的要求,让温画扇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怎么只请长风一人?难道你没有向丞相大人禀告,我来拜见吗?”


    “相爷知道,相爷说,待说完正事再见您。”


    “可是……”


    “温兄,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你在此稍候片刻。”


    温画扇抿了抿唇,抓着叶景和的手腕,低声道:


    “要是真有什么,你就大声喊我,我的身份……我又没犯事儿,他们不敢动我。”


    叶景和冲着温画扇点了点头,随后抬步走进书房。


    别苑的书房并不是一个待客的好地方,逼仄狭窄,此刻一扇明窗半开,日光落在了桌前林相的身上。


    “学生裴长风见过大人。”


    “裴长风,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名字倒是极为衬你。”


    “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叶景和拱了拱手,林相抬眼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由呼吸一滞,哪怕初次见面,哪怕少年年龄还正是生嫩的时候,但少年那张好相貌总是让人惊艳难忘。


    此刻,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但随着少年的踏入,让人只觉眼前一亮。但见少年双颊微丰,肤如温玉,看着是个顶顶温和的少年君子,垂手静立间,自有一种内敛不露的从容气度。但最难得的还是那双眼,低眉下垂间竟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感。


    “你当然当得起。”


    林相回过神,语气不带一丝波澜的说着:


    “无名先生之作始于六月,而你能在这期间还摘下小三元美名,着实不凡。”


    叶景和垂下眼眸,林相所言字字句句都离不开那话本子,他的来意不言而喻,而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慌了心神,被林相绕进去。


    以往都是他来审别人,现在倒是难得轮到别人审他。


    “多谢大人夸赞,未曾想只是学生小小拙作,大人竟也有所耳闻,此乃学生荣幸。”


    “若是连盛京茶楼酒馆都说的书算拙作,本相倒是不知道什么可以称得上佳作了。”


    二人一番你来我往后,林相心中也是纳罕,如这般大的少年人见了他不说畏惧害怕,但能保持寻常心者少之又少,像这裴长风这样和他有来有往打太极的,那就可以称得上句凤毛麟角了。


    “不过,佳作归佳作,要是有人借着你的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儿,你当如何?”


    “用菜刀杀了人要怪菜刀吗?大人这话恕学生不能苟同。”


    林相听了这话,又问:


    “那依你之见,罪在何人?”


    “自然是执器之人。器乃死物,由人所控,挥之所向,是伤是杀,自然由不得器。”


    叶景和此言一出,林相沉默片刻,看着叶景和一字一顿问道:


    “那,你是执器人吗?”


    “大人此言……”


    “风云卫调查过你,郑家事由之所以被揪出来也是因为你……裴长风,不如你告诉本相,你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相的声音并未带有丝毫逼迫之意,但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下一凛,片刻后,他直接道:


    “无论学生怀何等初心,自始至终都对我大雍忠心不二,还请大人明鉴。”


    “狡猾。”


    林相点评了一句,却笑了,这小子是在试他知道多少,可饶是他活了这么久,在翻阅过风云卫那些记录的时候,偶然间发现这小子的事后,满腹心绪用心惊二字都不足以来形容。


    若非是他与郑家子起了龃龉,若非义国公护着他,让风云卫调查郑家,有郑家在东州一手遮天的护着,届时偷偷摸摸为戾太子遗孤造势,到时候莫说他这个做丞相的跑一趟,就是国土四分五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如今进入玉湖书院不过月余,可有拜在哪位名师的座下?”


    林相没有给叶景和反应的时间,复而又提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叶景和一时错愕,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你看本相如何?”


    叶景和:“?”


    “圣上已为你铺就一条青云路,本相便为你做一场东风,你意下如何?”


    林相说着,倒是难得有些期待的看着叶景和,他在先帝座下效忠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能成为太子太傅,栽培一位明君出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继位的是从未被先帝和戾太子放在眼中的当今圣上。


    又因着圣上如今膝下空虚,别看那些宗室子弟在宫里养的好好的,但林相心里清楚,他们之间还有一场恶战,与其和他们拉近关系,倒不如将宝压在圣上看重的肱骨之臣身上。


    郑老爷子死之前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圣上确实在下一盘大棋,他无意和圣上相争他最珍爱的这枚棋子,甚至……还想共分此羹。


    “怎么?很意外?义国公赏识你,郑老爷子忌惮你,你既是裴家子弟,算半个世家子,又曾出身寒门,连本相看到你小小年纪,这等远胜常人的胆魄也心中向往。你若是愿拜本相为师,来日入仕可要比旁人少走不少弯路。”


    叶景和欲言又止,林相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相恕你无罪。”


    “大人,您既说国公大人赏识学生,学生要拜您为师,他日您与国公大人有任何争端,学生该向着谁?”


    林相一愣,随后抚须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旁人得了本相开口都是喜不自禁,你倒是清醒。”


    林相没有想到,他因为郑老爷子临死之前所言起了好奇心的少年竟会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这般玲珑心肠……若说他方才想要让其拜自己为师不过一句玩笑话,那此刻便有些真心诚意了。


    “本相今日所言并非与你玩笑,你若是反悔,本相随时恭候。”


    “大人见谅,昔年国公大人将学生从狱中抱出,救下学生性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恕学生不能另投他处。”


    林相闻言只是抬了抬下巴:


    “正少年,意气扬,本相不与你计较。这是本相给你的信物,他日你若有事可以来信给相府。当然,若是反悔了,可需要你亲自持此信物登门才是。”


    林相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大有叶景和不接住便不放下手的意思,叶景和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


    “那学生便在此多谢大人。”


    随着玉佩收入袖中,与原本义国公交给他的那块玉佩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别的不说,以后要是真到京中遇到如同郑伦这样仗势欺人之辈,嗯,他可以借的势就更多了!


    人家打架摇人,他只需要摇玉佩。


    “去吧,希望本相今日没有吓到你,不过你……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到吧?”


    林相玩笑的说着,叶景和只低下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一出去温画扇就迎了上来,抓着叶景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守着,他都想要上手了,让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温兄,我没事儿!”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温画扇还想说什么,里头的林相扬声唤他:


    “温家小子,还不入内?不是要拜见本相吗?”


    温画扇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等温画扇进去了,叶景和负手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朝不远处的花丛看去,顿生几分奇怪,那泥土沾着几分褐色有些眼熟。


    “……裴公子莫要贪看,那里前两日才折了三条人命,如今头七可还未过呢。”


    叶景和抬眼看去,正是那个将他们引来的侍从,看着他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吓唬我?阁下是想说郑家人吗?难道,那日大人就是让他们在此地俯首就戮吗?倒也不怕施展不开?”


    侍从:“……”


    “难怪郑家老太爷死前都对裴公子念念不忘。”


    叶景和唇畔的笑容僵住,他算是明白为何今日林相会请他走这一趟,原来是因为郑家人。


    二人正说着话,温画扇就退了出来,他如今年纪尚幼,和林相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林相看在温岁章的份上见一面,已经算是给温家的面子了。


    “既然无事,我们就走吧!”


    温画扇推着叶景和朝外走去,等离开了别苑,这才抱怨道:


    “哼,只接不送,没规矩!”


    “温兄本也不必跑这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儿。”


    “别念了啊,不亲眼看着你好好走出来,我能放心?对了,林相找你到底所为何事?”


    叶景和想了想,挑着能说的给温画扇讲了,至于林相的收徒所言,他压着没说。但即使如此,也听的温画扇一愣一愣,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


    “咳咳,你的意思是,你府试后不光写了话本子,还总管了当时青州鱼鳞图册的修正之事?不对,我是听说那边有个裴总事很厉害,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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