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你刚怎么不跟我说!小渡他也是的,以后又不是没有见的机会了。”
裴清海哼笑一声:
“我要给你说了,怕是你能立刻跳到水里游回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学会分离的。”
“我,我知道的。”
叶景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就像曾经奶奶和自己相依为命,但又早早的撒手人寰。
“你就是长风公子?”
而就在叶景和失神之际,一道声音自身旁传来。
叶景和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石青襕衫的男子正看了过来,最难得的是他那张过分出色的面容,面如冠玉,容色盛极,他又被那通身散发的文人儒雅气质压住,矜贵大气。
“正是,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林。”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忽而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被那些大家拼命推崇的长风公子竟然是眼前这个少年。
听到叶景和被唤作长风的那一瞬,林清言看着不远处那风姿翩翩的如玉少年郎,仿佛看到了自己幼年。
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多看一眼,但才华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林清言打小就明白的道理,他也一直将其贯彻在自己的人生中。
可是现在,他竟然见到了小一号的自己!
“林先生好,听您的口音,似乎不是青州本地人。”
林清言本就见猎心喜,这会儿直接道:
“很明显吗?我自盛京来青州出公差。”
公差?
叶景和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心跳都停了一瞬。能来青州出公差,还是这个时候回去的……
“那学生该唤您一声林大人才是。”
“不必,便衣出行,不拘俗礼。裴秀才,可要和我一起坐坐?”
裴清海听了一阵,隐约明白了林清言的身份,心头震惊。
叶景和和裴清海说了一声,这才走到了林清言的身旁:
“林先生,据我所知,昨日有一艘官船要去盛京,您怎么……”
林清言听闻这话,有些不自在的将方才放在手边的书推了推:
“私船比官船舒坦些,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但叶景和眼尖,随意一瞥,便看到了那扉页上的书名《蓁蓁记》,看着是个讲述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实则是一位化名蓁蓁的女侠在江湖上历练,劫富济贫,打抱不平的故事。
没想到林先生竟然是这样的林先生!
林清言冷不防被叶景和无意戳破他昨天干了什么,一时有些心虚。
不过青州这里的话本子和盛京的靡靡之音不同,里面不管是男是女的主角,都仿佛带种一种天然的韧劲,让人一看便忍不住沉迷,有了这些话本子,他此行回去就好和夫人交差了。
“官船的规矩?官船既然是为了给诸位大人们出行用的,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倒是没想到这官船上竟然还有约束的规矩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船上的用度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为了防止官员在出行途中过于贪图享受,所以官船上一般只设灶头两个,要是再小一些的官船,连擦洗身上都不行。”
“还有这事儿?”
“自然,既然能被派出来办公差,必定事态紧急,不可随意耽搁。”
林清言和叶景和三言两语便将关系拉近了,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便你一句“长风”,我一句“先生”的叫起来了。
“说起来,长风你的院试答的极好,那一笔好字,想必你也练了多年吧?”
“约莫有三年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清言亦是震惊的看着他:
“三,三年?!我倒瞧着那字的功力少说也有十年!我方才在船上看到你那装行李的箱子上刻着裴家的印记,应是当初裴尚书的裴吧?”
“正是,先生慧眼。”
林青言听到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青海压低了声音问道:
“可是你那父亲逼你了?无论是练字还是读书,都不好揠苗助长。”
“并非先生所想,我本是家中下人,得我爹看重,这才收为义子。我年幼,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勤务练字。”
林清言听了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他这一生都是在大起起起,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以为这孩子是和自己曾经那样一帆风顺走上来的。
“你……你倒是豁达,如此身份,别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却在我面前明言,倒也不怕被人瞧不起吗?”
叶景和闻言笑了笑:
“那先生可有瞧不起我?”
林清言抿了抿唇:
“不曾。”
他甚至还有些佩服这小子,若是他放在这般的年纪,有这样的出身,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淡定自若的态度。
“那不就行了,况且,先生不觉得那些听过我的出身后便要与我割席的人亦不可深交吗?如此看来,我这样的出身倒可以在最快的速度内为我区分良师益友,也并不是全无好处。”
“你,倒是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清言一时哭笑不得起来,虽然他还没有来问这孩子,他在复试最后一题时,如何借一字而观一国之事,但这样的心境,配上那样的文章似乎理所应当。
“学生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那就只有做好自己了。都说杞人忧天,学生不愿意做杞人,明明白白告知,总好过藏着掖着,担惊受怕。”
“你这一张利口,他日若是入仕,必要去御史台报道!”
“啊?那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打?”
“你这样以一张好容貌,他们舍不得打的。”
林清言笑眯眯的说着,这事儿他有经验!没看当初他在盛京相亲找媳妇的时候,那么挑都没被人打吗?不就是因为这张好看的脸。
二人说着话,林清言只觉得越发投机,倒不像是与一个和自己相差了数十载的孩子说话。
少年老成,性子稳重,又生的出色,才华过人,一个个溢美之词被林清言加在叶景和的身上:
“长风,你如今年岁已不小了,家中可以为你定下亲事?”
这一刻,林清言已经体会到了当初那些要将自己榜下捉婿的大人们的心情了,看到这么好一个女婿苗子,不扒拉到自己碗里真是很眼热啊!
正好,他家中长女比长风小三岁,合适!
叶景和愣了一下,呐呐道:
“我还小呢,先生。”
“不小了,等你再长上几年,及笄的姑娘都嫁人了!我现在就将亲事定下,等到他日你中了举人再成婚也是可以的。”
“这……”
他真的还没有做好在古代盲婚哑嫁就成婚的准备!
“那可是你父亲?我与他说说?”
“并非,这是学生的二叔。”
“只是二叔啊……可惜了。”
林清言有些失望,看着叶景和怎么看怎么顺眼,完全是比着自己心中想要的女婿模子长的,要是将来女儿能嫁给这样人品才华的人物,才不愧他在盛京的挑剔之名。
叶景和没想到古代的催婚竟也这么可怕,和这位林大人说来说去,最后竟然又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
“罢了,既是无缘,那就不提此事。方才倒是忘了问,这才院试结束,你与你这位二叔是要去往何地?”
“学生此行要前去玉湖书院求学。”
“玉湖书院,是了,那院长是个手快的,你这样的好苗子,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不由感慨着,随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并不是极好的成色,倒也十分温润,他将玉佩系在叶景和腰间:
“我有故人在那里,你既要去那里,便代我向他问好。”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是越看越顺眼,不吝将好友多年前送给他的旧物给叶景和配上。
这就相当于,毕业后去老师亲友的公司上班,老师大手一挥给写了推荐信:这是我的学生,你照顾好他!
而那推荐信只是看一眼,而叶景和这玉佩却是时时刻刻在人眼皮子底下晃悠的。
叶景和都愣了一下:
“这枚玉佩都已经包浆了,显然先生对他十分喜欢,怎么能这么轻易教给学生?”
“啧,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到他日你考到盛京时,再把这玉佩带来还给我。
你一个半大孩子就这么去了玉湖书院,没有人照拂一二可怎么好?你那爹也是心大,到底不是……”
林清言止了声音,叶景和只攥紧了玉佩,向林清言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学生,谢先生厚爱!”
林清言翘了翘嘴角,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我当初及冠后便得中进士探花,你这孩子倒是比我当初稳重的多,说不得年纪轻轻就考进盛京了呢?”
林清言笑吟吟的说着,显然对叶景和十分看好,尤其是少年一口一个先生,虽然他没能真的将其收为学生,但这是先生总是听着格外顺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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