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叶景和铺纸磨墨,提笔写下:


    《考场赋》


    梅子黄时,余月既至。吾独坐考棚而观四方,苔檐积翠,方阁一线。提笔忘情,书凌云之志,作鸿飞之章。


    忽顿,墨落于屋漏之痕,凝绝于折钗之股。喜怒囧愤,忧思欣快,宣发之情竟寄此?


    三尺微命,定薄纸一张。青云远志,寄方寸之地!斯陋室而兰芳,兰芳而情高,情高而乎功成?满座无虚士。


    于是冥思苦思,以此赋曰:人有老幼,志无长短;情有高低,功无成败!马行千里,蚁食巨力,皆称为奇;人亦行千里,合众之力,亦可为稀。


    ……


    墨尽笔涸,纸短情长。聊表之情,尽记于此。


    叶景和这一篇幅一气呵成,等到最后一段,更是枯笔连亘,良久笔尖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但当这一篇赋写完之后,叶景和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轻松。


    颇有一种郁气尽舒,志气昂扬的感觉,而另一边的宋少文却截然相反。


    和叶景和的一气呵成不同,宋少文此刻正字斟句酌的写着。


    他对于韩通判的了解也仅限于叶景和交给他的几首小诗。


    只是宋少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境及生活环境让他绝无法写出那等意气风发的感觉,故而他在冥思苦想之后决定从他的自身出发。


    他出身农家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特意告假回到家中干农活。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宋少文脑中浮现的是田野里丰收的一幕,那全村人脸上洋溢着的喜悦笑容,孩童欢快的笑声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幅丰富的画面。


    故而,宋少文决定以丰收为题,写一篇诗词。但正因为那样的画面在他记忆中太过深刻,太过美好,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


    落笔稍重,怕毁了自己的记忆,可落笔太轻,又无法表达自己彼时之心。


    故而,一篇诗词宋少文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在这间隙,兵将又带着食水前来分发,这是这一次的大多数考生都不肯取用,只有为数不多实在贫寒的考生靠着自己的身体扛过了昨天的污水攻击后,又大胆的吃喝起来。


    嗯?今天的水怎么竟然透着一种甘甜味?


    但宋少文却没有伸手,他在裴家住的这些日子给肚子里攒了些油水,便是饿上一天也是无妨。


    等用过了饭,已经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交卷了,和昨日需要书写的帖经太多不同,今天有大部分考生在心底里早就已经有了预备好的答案,所以提前交卷的考生只多不少。


    毕竟,万一提前交卷能被主考官大人记下呢?也就是昨天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否则他们必要提前交卷,好能让自己在主考官那里落下一个印象,到时候判卷排名的时候,他们的座位号说不定会让主考官有一定的倾向。


    但叶景和却没动,今天一不下雨,二没有臭气攻击,不坐在考棚里安安稳稳等放考,没事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做什么?


    当然,叶景和也是知道提前交卷可能会让主考官记住的潜规则,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卷子答得不好,考官记下你又有什么用?


    韩通判这会儿已经改坐在座位上喝茶了,他一向很想得开,想不通的事儿那就不想了,否则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毕竟他要是那等心眼小的,被随意放在这里做个通判,只怕早就彻底摆烂,醉生梦死了。


    “大人,已经有一百余位考生提前交卷了。”


    “这么多?”


    韩通判点了点头,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半晌,这才问了一句:


    “今天头一个交卷的考生还是那个七十二号?”


    府试的阅卷是糊名的,但是等到最后排名的时候,还是以号牌排,等整体确定完所有名次后,这才会根据号牌对应考生。


    “不是。”


    韩通判问了一句,便不再多问,能让他记在心里提前交卷的考生,除非是三场都提前交卷,否则都不重要。


    毕竟,第一场提前交卷可能是运气,要是后面三场都提前交卷,那就是实力了。


    对于这件事,韩通判有一套自己判定的规则,只是他想起刚才提前交卷的考生那么多,还是叮嘱了一句:


    “去让兵将把守着,此番提前交卷的考生太多了,莫要发生什么意外。”


    他可不想再半夜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到义国公那护卫站在他的床头,一板一眼的传义国公的口信。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嘛?!


    至于这次的考题,韩通判抬头看着天花板,不是他想不到考试的题目,而是因为他能想到的题目太多太多了。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让杂文回归杂文,不限题目,不限文体,让考生自由发挥。


    他虽然行伍出身,可首先要记住,他的职位前面还挂了一个名号,庆阳侯世子,有这个名号在,他的文学素养就差不了,他不会写诗做赋难道还不会品吗?


    当然,韩通判也清楚,如果用这样的题目,肯定会有大部分考生投机取巧。


    但,就算有考生提前有准备,他的水平也已经到这里了。有时候,提前准备的准备,可不一定是好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天公放晴,再加上今天的杂文是格外的简单,所以放考之后出来的考生,脸上都带着笑容,都有一种智珠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因为叶景和和宋少文出来的比旁人晚的多,一时间裴清河等人眼里都有些担忧,可是却没有说一个字。


    倒是一旁的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精神尚可的模样,微微颔首:


    “看来你今天考得还不错。”


    叶景和自然看出了裴家人眼中的担忧,这会儿冲他们笑笑,这才语气轻快的说道:


    “国公大人怎么知道?今天考场的环境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再加上昨天吃得好,睡得好,今天考试的状态很不错,不过我看交卷的人太多了,索性便在考棚里坐着了,不然人挤人,到处都是泥泞,弄脏了衣裳也不舒坦。对了,宋兄你感觉如何?”


    宋少文听到叶景和问话,眼睛亮了亮:


    “裴弟,我感觉老天爷好像真的在帮我!今天的词,是我长这么大写的最好的一首,要是能让我先生看到,他一定会夸我三天三夜的!”


    宋少文一脸骄傲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莞尔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的宋少文,和大半月前才来裴府时畏手畏脚的模样截然不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眉宇间已经添了一抹光彩照人的自信,让他那略显平凡的面容变得亮眼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与叶景和和宋少文的轻松不同, 另一边,曹英和张寐这会儿并肩而行,走出了考场许久, 这才道:


    “张兄……”


    “曹兄……”


    “你先说吧!”*2


    张寐见状, 索性直接道:


    “这次杂文一试,曹兄答的如何?”


    “我……张兄,那韩通判的喜好, 你我皆不熟悉, 为求稳重,我以为颂圣之诗最为恰当。张兄, 你以为如何?”


    张寐听闻此言, 抿了抿唇:


    “我取了一个巧宗,那位韩通判出身行伍, 你说他就不向往曾经的边疆生活吗?”


    “张兄,你未免有些太过莽撞了,先生说过, 杂文一试当有真情实感, 此试虽看中辞藻, 但……”


    曹英有些犹豫,这边疆诗自然是可行的, 可他与张寐既也是居青州腹地之人, 对于边疆的了解也不过是那诗书文章中的只言片语,如此作诗只怕太过虚浮。


    张寐沉默片刻,这才道:


    “我知道, 但富贵险中求。府试一试,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考,那我偏要取得佳绩!”


    “可万一……”


    “曹兄别万一了, 此事已经结束,无论好与坏已成定局,若是真落了下乘,我也认了!”


    张寐认真的说着,不过他脑中想着今天那么多提前交卷的考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略显轻嘲的笑容:


    “今日那么多的考生提前交卷,不就是想着这一场可以让他们彻底发挥自己提前准备的诗词歌赋吗?但,恰恰因此,他们无法做出最适合主考官心意的杂文!”


    在看到那么多考生都提前交卷时,张寐心中其实已经就有些稳了。


    曹英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不知那裴秀才此番作答如何?”


    张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我不知,不过想那宋县张县令能让他屡屡拔得头筹,只怕他也精于此道。否则,这次我也不会如此犯险。”


    总不能真让一个小他们那么多的弟弟胜过他们吧?


    他还要脸呢!


    再说,别的不说,这位裴秀才的人品心性他很喜欢,他还想着要是这次能夺下府案首,赢得赌约后,抹除赌注,和裴秀才交好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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