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文一直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恍若怒涛拍岸,激动的情绪一下下在心口回荡着,让他看着书架上的藏书,眼中越发显得热切。


    “宋兄喜欢,那就可以都看看,不过如今府试在即,我想宋兄还是应当先专注于府试的书籍。”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宋少文毫不掩饰的欣喜,但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宋少文重重点了点头:


    “裴弟放心,我有分寸的!”


    叶景和微微颔首,宋少文如今已经快要及冠,是个成年人了,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思考,他若是说的太多,反倒无益。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宋少文欣喜若狂的模样,叶景和心中却涌起一丝忧虑与叹息。


    早在那日宋少文在府衙外拱手向他致歉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宋少文衣袖与衣领间那颜色相近的补丁,当时便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好。


    但,那时也只不过是他心里的推测,今天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看到宋少文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叶景和这才意识到裴家这座藏书阁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少文得了叶景和的应允,这才在藏书阁内小心的走动。


    不过,古代的书籍可不像现在那样在书脊上印有名字,所以每一本都单独放在架子上,需要一一看过去。


    不多时,宋少文抱着一沓书回来了,叶景和扫了一眼,便知道宋少文选了什么,这里面有四本书,其中三本都是关于府试的经书注解,唯独一本轻薄的书籍……是一本游记。


    宋少文见叶景和的目光落在自己选的书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遮了遮,最后又拿出来:


    “裴弟,我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从宋县到青州。早就听过人说我大雍好山好水,数之不尽,今日看到这本游记,颇有一些见猎心喜,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它耽搁此番府试!”


    叶景和摇了摇头:


    “宋兄此言差矣,张弛有度,才能长久,若是宋兄平日读书累了,以此解乏也是极好的。”


    “读书不累的。”


    宋少文摇了摇头,褪去了曾经的嫉妒与愤世嫉俗外,宋少文的底色却格外的干净,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那本游记:


    “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累的事,我不可以玩物丧志,但恳请裴弟在此次府试后,允许我抄录这本游记。


    既然不能行万里路,那便让我在这书里看一看,那些美景是否与我想象的一样。”


    宋少文诚恳的说着,叶景和自无不应,而后,二人便开始了沉默的读书。


    不过,这沉默倒也没有持续多久,宋少文对于某些注解有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时不时拉着叶景和探讨一下。


    偏偏他说的每一点,叶景和都可以一口接上,这让宋少文有了一种难得遇到知音的感觉,一下子看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书!


    这会儿,叶景和已经搁下书,倚着书桌揉了揉眼睛:


    “又一不小心看过了时间,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等回院子里怕是要被念了,”


    宋少文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书本上收了回来,似乎因为方才的知音之缘,二人显得亲近了不少。


    这会儿,宋少文打趣着说:


    “原来我们裴秀才公也会有头疼的事儿?我还以为,裴秀才公应永远是当初在县令大人面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呢!”


    “宋兄,你别臊我了,哪里有什么处变不惊?我的手在袖子里发抖的时候,你也不能掀开我的袖子看是不是?”


    “哈哈哈,裴弟你要是这么说,那下次我可就真掀你袖子了!”


    “那我可得好好攥着!我可要脸呢!”


    二人正笑闹着,宋少文冷不丁看到了叶景和手边摆着的几本书,然后瞪圆了眼睛:


    “不是?你刚刚,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看这个?”


    无他,这些书涉及的类目纷繁复杂,有史书,有律书,更有一些连宋少文都没有见过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些裴弟不光能看懂,还能一心二用的和他讨论经书,这,这,这……


    宋少文几乎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叶景和,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抱歉宋兄,我刚刚并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只是你读的这些书我已经读过了……”


    “停!”


    宋少文深呼吸了两下,立刻道:


    “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裴弟,你可是太尊敬我了!”


    他刚才可是眼见着裴弟六个时辰里换了好几本书,裴弟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应该也是换了好几种了!


    就这裴弟还能接上自己和他探讨的经文注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一刻,宋少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他以前到底是在嫉妒什么?他配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叶景和和宋少文进行了友好的文学交流,而另一边张寐躺在床上悠悠转醒,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快漫过四肢百骸,让他不由的心中震惊: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正靠在窗前看书的曹英听到了张寐的动静,连忙放下书走了过来:


    “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可就是三天,可有感觉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什么三天?曹兄别与我玩笑了,不过我这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我记着咱们不是才从府衙出来吗?是我不好,倒冤枉了那位裴小秀才,等我好些,咱们再重新递拜帖去见一见他吧。”


    张寐挣扎着坐了起来,到底人年轻,这会儿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被他硬撑着坐了起来。


    “你还是快快躺下吧!连你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若非遇到那位怪医,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中毒?曹兄你怎得如此奇怪?”


    “好,那我问你,若是以你以往的性子,你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位裴秀才的坏话?”


    曹英定定的看着张寐,张寐不由失语,曹英抿了抿唇:


    “在书院里大家都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嘴甜会说话,可那日的口角之事,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闹出来!”


    “我……曹兄既然说是我中了毒,那这毒又从何而下,要知道你我这一路过来同吃同住,若我中了毒,你又怎会独善其身?难不成这下毒之人是你?我可不相信!”


    张寐接过曹英到来的温水小口小口的抿着,还不忘玩笑地调侃了一句曹英。


    曹英沉默了一下,随后让开了身子,朝着桌上看去,而桌上此刻正躺静静的躺着一把玉骨扇。


    张寐的动作顿住,看着桌上的玉骨扇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曹兄你知道的,这是我兄长送给我的!”


    曹英没有说话,张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便要朝不远处的桌子扑去,好悬被曹英接住了:


    “你别过去了!那怪医说,玉骨扇的玉骨被浸在毒药中怕是有三年!


    只要有人与其长期接触,随着时间推移,便会性情怪异,疯癫无状……等到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六亲不认!”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亲兄长,怎么会害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张寐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双手握成拳头拼命的捶打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两行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我与他,是兄弟啊!”


    曹英抿紧了唇,这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张寐,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用泪水洇湿他的手臂。


    张寐足足哭了一刻钟,这才因为力竭,加上阵阵涌现的晕眩感停了下来,可哭声虽停,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木头似的坐在床上。


    等曹英准备了好克化的白粥喂给他吃,他这才回过神,双目通红的看着曹英:


    “曹兄,你说我与他何以至于成为生死之敌?他是我的兄长,若是他真要我去死,我绝不犹豫!”


    “……你真要死?”


    张寐抽咽了一下,听了曹英这个问话,直接愣在原地,曹英却继续道:


    “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完成,要是我赢了,你要失信吗?!”


    张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曹英一眼,破口大骂:


    “曹英你个王八蛋!我,我刚被我兄长背刺,我的心很疼,漏了风的疼,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你忘了是谁在你才进书院的时候让你没有饿死?你又忘了是谁在你被先生责罚的时候和你共同进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休想!这一次的赌我一定能赢,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张寐快要气死了,曹英却很稳得住,还不忘顺手给他嘴里喂了一口白粥:


    “嗯,还能有劲骂我,难怪那怪医说你中毒不深。幸亏那裴秀才一张利口让你心神激荡吐了血,否则等你毒入骨髓,只怕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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