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的人口了,今年又减少了两千人,这两千人听着不多, 可是今年宋县的新丁没有补上缺失的人口, 那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那时候宋县又能剩下多少人?”


    “人口的增长是有规律的,只要社会安定, 百姓可以好好休养生息, 人口基数迟早会长起来。”


    叶景和蹙了蹙眉,按理来说,他所写的以商济民之策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太新了, 太新,也就意味着是异类的存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义国公非要急着将这个并不成熟的计策落实。


    “我可以等,可我大雍数万万的大军等不起!三年后, 边军会放一批老兵归乡,他们年纪大了,打不动,留在军队里,迟早会丢了性命。


    到时候又要开始征兵,壮丁入伍,可家里没有香火传承,再过十年谁去征战戎狄?”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终是将他和皇帝最担忧的事儿道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觉得小外甥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幼童,而是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正事的对象。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下来:


    “大雍,现在的情况这么恶劣吗?”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


    “原来也不这样,只是圣上自登基以后,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各地天灾频发,不是洪水便是大旱!


    今年轮到青州和云州又逢这样的大疫,只这些年朝廷的有生力量便折损了三分之一,北狄和西戎又虎视眈眈……”


    叶景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他若是皇帝,这会儿也该担心起人口大事了,倒也难怪他能在听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计策就想试试。


    “这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叶景和斟酌着说着,可他话没有说完,义国公便立刻抚掌大声道:


    “这就对了,以商济民之策是你所创,你最了解,此法推行中,若遇到什么难题,我怕是还需要找你探讨一二!”


    听到这里,叶景和终于回过味来:


    “……国公大人想找劳力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劳力,哈哈,你说是就是吧!小子,这事儿你可敢掺合?”


    “谨遵国公意!”


    “好!等我手下的人到了,我们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


    “呃,您还有手下?”


    “幕僚,幕僚知道吧?只我们两个人想这么多事儿,那不得想的头都炸了?你也是,你年纪小小便已经成了秀才,这驭人之术也该跟着学起来了。”


    “您言重了,我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义国公白了叶景和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别的不说,这小子看着真不像是贫苦人家长出来的!


    看来,姐姐即便流落在外也没有疏忽对小外甥的教导,只可惜姐姐她……


    想到这里,义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悲痛,很快又沉了下去。


    *


    三月至,青州的春意已经变得格外浓烈,此时的青州当的起一句:‘碧柳抚堤薄雾销,桃花遍开春风闹’。


    不过热闹的不只是春风,还有陆陆续续从各个下辖县赶来的学子们。


    府试虽然定在四月开考,但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发挥,所以家境殷实的考生大多会选择提前来到府城。


    比如,当初裴清河与叶景和也是提前半月到达宋县。


    此时,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连车壁上都雕刻着花纹的马车停在了青州府城的大门前:


    “这就是青州啊?同为锦川一州,但这门脸比东州差远了!”


    一个一袭白衫,墨发高挽的少年用一把玉骨扇挑起车帘,打量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小声嘀咕着。


    与此同时,马车里闭目养神的蓝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倒颇有几分淡漠感。


    “东州为锦川之首,更是昔日秦王封地,自然不是青州可以相提并论。


    好了,张兄,坐回来吧,莫忘了你我此番早早来此的原因。”


    “好了好了,曹英,你的嘴就不能像你的脸一样安静吗?不就是提前来探探那位青州裴小秀才的底吗?


    啧,十岁的秀才,比之你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是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使宋县那位县令大人为他免试放案,听说当日所有参考的四十九位考生都同意了此事!”


    曹英一噎,瞪了一眼张寐,随后憋了一口气,索性靠在车壁一言不发起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


    “不是你让我安静的吗?”


    曹英的冰块脸几乎顷刻便破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张寐,张寐连忙举起扇子摇了摇,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曹兄,来,曹兄说说你的高见啊!”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若要见他,你我投拜帖前去便是。”


    “……呃,那你说他能见我们吗?”


    “他见不见重要吗?十岁的县案首便是院长恐怕心里也痒痒,迟早我们也会见到他。只管将拜帖投去,他若敢见我们,倒也说明他是位君子。”


    “难道他不见我们就不是君子了?”


    张寐笑嘻嘻的说着,曹英瞥了他一眼:


    “那也只能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旁的地方了解他。这次的府案首,我势在必得!”


    “呵,你休想!等着给我洗袜子吧!”


    二人一边斗嘴着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缓缓向前。


    外面马蹄声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叶景和正坐着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长风,如今府试在即,你该好好在府中安心读书才是,这些琐事,由我带人去探查即可。”


    叶景和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义国公:


    “问我敢不敢掺和此事的是您,又让我在府里安坐的是您,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我这不是怕耽搁你府试吗?若是你府试考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此次在宋县县试打下的名声?”


    “国公大人,府试失利一次,我的名声就毁了吗?那这名声可真是轻薄如纸,要来何用?”


    叶景和这话一出,不说义国公,便是一旁烧水烹茶的青衫人都不由得惊愕抬头。


    青衫人于前日来到裴府,他便是义国公的幕僚,云同光。


    云同光的身份是暗一偷偷告诉叶景和的,为的便是让叶景和莫要小瞧。


    别看云同光看着沉默寡言,可他曾是先帝的御前宠臣,便是当初的林相在他面前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当初云同光入朝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杀人,杀一村的人,杀完了他拿着先帝的宠爱,也没有做别的。


    故而直到圣上即位后,云同光挂印离开,圣上也没有问罪他分毫,后面他再出现便是在义国公的身边。


    这会儿,云同光斟好了茶水,这才悠悠道:


    “裴公子这话,若是天下人都能明悟,那何愁世道不清,天地不明?”


    “您谬赞了,我自低处行至高处,若是太过在乎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有今日的我。方才所言,是我轻狂了,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云同光只是摇了摇头,他初来还疑惑,为何义国公非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参与此事,今日听这裴公子一言,疑惑尽消。


    如此坦荡,如此心性,他若是义国公,也会起了惜才之心。


    这会儿,义国公翘了翘嘴角,将浮起的那一丝骄傲压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长风,此番体察民情,我以为你会选择宋县,为何你会选更贫困的颍县?”


    “富则百达,穷则闭塞。国公大人既然要试行此法,那必须是在青州最短的短板上试行,若有效方可推行全州。”


    义国公闻言,看了一眼云同光,这两人的话是一样一样的,幸亏没有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坐一桌,否则岂不显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武将?


    “除此之外,越贫苦的地方在民风民俗上也更为刁钻,大人若要推行此法,此县可通,则青州通。青州可通,则大雍通。”


    云同光抚了抚袖口,补充的说道。


    而这一次,一行人定下的目的地是颍县的下石村,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山顶屹立着一颗无比硕大的石头,故而因此得名。


    不过,当初曾有一道闪电劈得山顶的石头移位,差一点滚滚而落,砸中村落。


    后来村里的壮丁们冒雨上山,用绳子、用身体、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办法,让那块巨石归位。


    为的,便是能够让他们下石村名副其实。


    “那山巅的石头就是传说中那块差点坠落的巨石吧,这么一看,那石头当真不小!”


    义国公抬眼看着那颗巨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能够在人远眺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山巅的石头,足以想象其有多大!


    最妙的是,那颗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宝石一样,倒也难怪下石村的人将它当成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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