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秀才,你可好些?”


    叶景和转过身,便看到含笑而立的孙学政,他忙理了理衣服,拱手一礼:


    “学政大人,学生今日失礼了。”


    “不妨事,你这般年岁,没有吓得哇哇哭就已经很得体了。”


    “……若是学生吓得哇哇哭,不知道学政大人能不能哄好?”


    叶景和弯了弯唇,孙学政有些惊诧的看向叶景和,随后便对上少年单纯疑惑的目光,他不由得抚须一笑:


    “哈哈,哄是哄不好的,不过,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本事的,我瞧着你可以把自己哄好。来,拿着吧,今日遇到这样的事,只怕回去后少不得要梦魇几日。


    这佛珠曾在皇觉寺供奉多年,很是有几分灵验,定能保你回家后安枕无忧。”


    叶景和恭恭敬敬的接过佛珠,但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学政大人,您这会儿就出来了,是不是说明周由死了,那此案就这么结束了?”


    “你觉得不该结束吗?”


    孙学生不答反问,叶景和抿唇道:


    “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学生今日逛完了刘家园子,这里面的路径十分复杂,稍不留意就会迷路,所以学生此前说死者来到这里的时间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若果是没有园中之人引路,周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血衣、还有周由更换的衣裳等,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更换好吧?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叶景和说完,孙学政不由得击了击掌:


    “好!裴小秀才,我本以为你只在抚民之术上颇有能力,没想到在刑狱破案之事上亦有不俗的见解!”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说那么一长串话并不是想要换孙学政这么一句夸赞,而孙学政说完了夸赞之语后,这才轻轻一叹,看了叶景和一眼:


    “既然你刚才已经逛完了整个园子,那便再陪我走一走吧。”


    “是。”


    风声呜呜咽咽,花叶层层叠叠,二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其中。


    “裴小秀才,你以为,为何今日王知府会请你来勘破此案?”


    许久,叶景和几乎要以为孙学政是真的来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时,孙学政这才缓声问道。


    这个问题,叶景和并不好答,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中藏着许多的深意,那是他不曾触碰到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我合适?”


    孙学政虽说只是一位学生,可他到底也是进士出身,若是他要处理此案,王知府知道自己情况,自然没有不应的。


    可,最后能让王知府找上自己,只能说孙学政不能,也不方便出面。


    甚至,叶景和可以大胆的揣测一下,让自己来破这个案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出自孙学政对王知府的明示。


    孙学政这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看到稀世珍宝才有的神色。


    “不错,你倒是敏锐。”


    敏锐才好,这样进了朝堂才能走的更远。


    “闻同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要教训他,无论此案是否查清,他都难逃问责。可若是我与韩通判出面,只会彻底将整个青州的上层官员都拖进来,于大局不利。


    但,闻同知之案,又不得不断,正好我看过你的抚民之术,知道你腹有锦绣,故而请王知府邀你前来。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孙学政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即便是他设身处地,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凶手逼出来!


    此子如此才能,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替圣上将其收入麾下了!


    “学政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


    孙学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孩子,府试好好考,你的路,还远着呢!”


    说罢,孙学政正好与叶景和来到刘府的府门外,叶景和这才惊觉,孙学政对这里似乎比自己要熟悉的多。


    难怪,难怪他方才的种种推论,孙学生未曾多之一言,原来他是早已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叶景和脑中种种念头飞速闪过, 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学者,心中已然清楚,这是孙学正想要让自己就此作罢的意思。


    随后, 叶景和抬起的步子缓缓落下,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孙学政:


    “学政大人,抱歉, 今天这个门学生还不能出。”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平静的看着孙学政, 孙学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若是寻常学子, 在自己表示过赞赏之后, 也会见好就收。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


    叶景和抬起头, 声音不高,可却掷地有声:


    “但人命关天,学政大人既然让学生插手此事, 那学生便不能坐视那崔莹莹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刻, 叶景和脑中的思绪纷至沓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


    他的良知, 他骨子里的多年教育告诉他, 他无法坐视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最后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过去。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生而为人,先做人后做事, 方无愧万物之长,不是吗?学政大人,请恕学生不能恭从好意。”


    一瞬间, 孙学政僵立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叶景和只是冲着一孙学正深深拱手一礼,便转身重新朝着案发现场大步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孙学政却仿佛看到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重剑,就那么笔直的插在了天与地之间!


    凡世之间,无可撼动之物!


    叶景和离开没有多久,韩通判便从一旁的花丛中走出,他与孙学政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远去消失不见,这才开口道:


    “孙大人,你就让那孩子这么走了吗?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点什么,把青州的天搅的不安宁吗?”


    孙学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非我不拦,我只是想,若是他日你我身陷囫囵,这世上怕也只有裴小秀才这样的人,才愿意为你我赴刀山火海,解困排忧。”


    稚子纯心!


    孙学政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经历的风雨无数,再不会再相信这四个字,可是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有些动摇。


    当初,他虽然生活艰苦,可入世之时,未尝没有抱有这样一腔热忱之心。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孙学政竟有些恍惚。


    多年过去,他未曾改变大雍分毫,反而是他,忘却了曾经的初心。


    “走吧,回去看看,便是他将青州乃至盛京的水都搅浑了,那又何妨?举世皆浊,清又何罪?”


    “可是……”


    韩通判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学政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笑话的感觉。


    何谓清之无罪,难道他就该是那个浊吗?


    正在这时,韩通判冷不丁看到了一个身影,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淡淡看过来的时候,韩通判便不由得低下头,声音颤抖:


    “您,您怎么来了?”


    波月轩,王厚这会儿指挥着衙役清理了案发现场,随后便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短短一日,原本让他气愤的纳妾之事,就这样以一种荒谬无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孙学政和韩通判两人的话,他听不懂,他原本并不想将长风兄弟牵扯进来,是他二人一口一个大局为重,他才不得不去请人。


    可现在,崔莹莹死了,周由也死了,这件事儿就这么完了吗?


    事情发展的太快,让王厚心底无比茫然中又带着一丝无措。


    他不敢想,若是他像崔莹莹一样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又会如何?


    “知府大人,您怎么孤坐在这里?”


    叶景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厚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这才从方才消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长风兄弟,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案子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走?”


    叶景和轻描淡写的说着,王厚脸上的笑容凝住,随后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兄弟,孙,孙大人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学政大人告知了我此案的复杂,但复杂的事儿也总得有人去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王厚怔住,就连方才寻着叶景和的身影,想要表达感谢的闻琳琅也在这一刻愣住。


    和她的重重权衡相比,这裴公子更像是一把锐气逼人的绝世名剑,那剑锋伤人,轻易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这名剑光辉动人,引人如飞蛾扑火般蠢蠢欲动。


    “可是……”


    “别可是了,王老哥,再可是下去,让帮凶逃跑了怎么办?现下衙役还没有完全撤去,还请您下令继续守好府门,找到血衣和帮凶后,此事或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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