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瑞,孙卿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了吧?”


    郑瑞想了想,回答道:


    “孙大人是巳月生人,再过两个月便四十有八了。”


    “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寡淡如水,要不是当初他自作主张,在朕最难的时候,直接和世家联姻,在京中与朕里应外合……朕还想不到他也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当年,若非孙学政仗着世家的关系网一直给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打下盛京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早年的那场扮演,随着皇帝现在一日日对世家的下刀,使得孙学政已经在妻离子散的边缘。


    但他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越发沉默,皇帝不得不变着法的提携他,但最终……他选择了离京。


    他说,‘臣在盛京之外,圣上便多一双盛京之外的眼睛,圣上安居于盛京,能耳闻天下事,臣方不负圣上多年栽培提携之恩。’


    但,孙学政这一走,寄回来的书信寥寥无几,除了每月的惯例文书外,从不多言其他。


    两年前的青、云大疫,便是他派人躲过了原青州知府的围追堵截,及时报与御史,只可惜那时候他差点儿病重到死掉。


    “……能得孙卿如此盛赞,朕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皇帝如是说着,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毕竟当初就算是起事之时,他都从未见过孙绍涵如此失态的时候。


    什么国之根基,安天下之妙计……哼,他倒是从未这么夸过自己!


    皇帝心里碎碎念着,但还是打开了那张县试的答卷,不看其文,只观其字,便可知此人应当是一个大方磊落的君子。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作答人的姓名,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天下之英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皇帝开始亲阅夜景和的作答,郑瑞在一旁端着皇帝刚刚要的茶水,腰都弯酸了,可是皇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郑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生怕惊动了皇帝,打乱了皇帝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里响起了皇帝沙哑而又带着激动的声音:


    “此法,怕是满朝文武也想不出来!”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在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能得圣上如此评价,怕是很快就有人洪福齐天了。


    但随后,郑瑞的目光在考卷上微微一凝,遂小声禀告:


    “圣上,圣上,您看这考生的名讳是否有些熟悉?”


    “名讳?”


    皇帝低头去看,随后不由愣了愣:


    “这人,也是青州出身,也叫长风?怎么,难道那青州出了一个长风公子后,百姓连取名字都要跟着他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呃,圣上,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这位考生的年龄?”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失声尖叫:


    “什么东西?他才九岁?!”


    “圣上,准确的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十岁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郑瑞一眼:


    “九岁和十岁有差吗?他一定就是青州的那位长风公子!对,一定是他,他小小年纪便能在青州大疫,知府逃命后,展露出那样出色的统御之能,这等安民之策非旁人可以想出!”


    否则若是青州出了两个这样的长风公子,那皇帝就要考虑要不要将皇陵修在青州了!


    这可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大咧咧的抬脚走进了大殿,连门都没有敲,外面守门的太监更是连阻拦都不曾有:


    “呦,圣上,您忙着呢?”


    义国公这会儿抄着手,脸上难得带着平日里干了坏事,巴巴想要求帮助的心虚,可皇帝这会儿正沉湎于震惊之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并未发一语。


    但这不是义国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了,他也不怵,大刀金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却无端带着一丝讨好:


    “圣上,臣想告个假,也不需要太多,就一个月好了!”


    嘿嘿,小外甥小小年纪竟然一举摘下县试头名的荣誉,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是不在发案那天陪着,那等以后小外甥知道了,他可是要在小外甥面前抬不起头的!


    哦,不对,最抬不起头的绝对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义国公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皇帝,而皇帝这会儿已看向了他,那双眼蕴含着丰沛的情绪,让义国公一时都读不懂。


    这会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考卷,不动声色道:


    “一个月?那不知朕的义国公、好弟弟,这一个月你要去做什么?”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他上次见到皇帝姐夫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姐姐护着,今天……难道是他捡的日子不好?正好撞上了皇帝姐夫被下面人惹恼了?


    义国公不由暗叫倒霉,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就,这两年在盛京呆的骨头都酥了,左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姐夫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撒撒欢吗?”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义国公,看的义国公都觉得身上毛毛的,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撒撒欢,只是撒欢吗?”


    “呃,那还能去哪里?再说,我可是姐夫你的风云卫统领,我若是离开的太久,姐夫你的安危谁来守护?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义国公为了得到假期简直拼了,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哦?那要是朕没有猜错,你撒欢的地方不会是青州吧?再具体一点,青州的裴家?”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皇帝,全无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姐夫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义国公当然知道,要是皇帝知道他私藏了小外甥的信息不上报,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和小外甥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义国公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的跳动着,比当年亲眼看着姐姐抱着小外甥跳入莽江时还要猛烈。


    不,不对,如果姐夫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阴阳怪气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义国公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坐回去,否则怕是要在姐夫面前露馅。


    而皇帝这会儿也不等义国公冷静下来,便厉声发问:


    “说!那个长风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堂堂一个国公在这时候告假一月去看他?他是你的谁?!”


    义国公缓缓坐回了椅子,虚着眼,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动向了,怎么,姐夫现在这是开始怀疑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姐夫怀疑的,姐夫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什么?倒也不必这样来伤你我的情分。”


    “崔云铮!”


    皇帝怒声开口,拍案而起!


    而义国公这会儿也是同样赤红着眼看着皇帝:


    “臣就在这里,圣上若是有其他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您觉得我这风云卫上将军,甚至这义国公的爵位您看不顺眼了,想撤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这会儿快要红温了,但脑子里却格外的清醒,他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


    “你在试图激怒朕,掩饰你的真实目的,对吗?云铮,朕之前就说过,论演技,你连孙绍涵都不如。”


    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夫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切入,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伤了他,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义国公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呢?圣上,您要揭穿臣吗?这风云卫是您的耳目,臣的所作所为,一星半点也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不妨猜猜,臣又瞒了您什么事儿?臣又为什么要瞒了您?”


    义国公的语气格外的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背脊间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丝凉意。


    是啊,这有什么事能让云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和自己对抗着,也不愿意吐露实情?


    对皇帝来说,以他和义国公的交情,哪怕哪一日义国公挥剑指向他,他也不会怀疑义国公是想要杀他,而是他的身后藏着更加危险的的敌人!


    可是……


    “姐夫,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义国公这近乎哀求的话一出,皇帝瞬间像是一个漏气的面口袋,整个人倒退两步,瘫坐在御椅上:


    “真的不能告诉朕吗?朕……”


    “圣上,您比臣更清楚盛京这滩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藏着何等的惊险危机。”


    义国公淡淡说着,皇帝怔了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间的闪过了叶景和落在县试答卷上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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