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镇定的说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剧烈的颤抖着,他从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那为什么他只认一个外姓人,而不认你这个亲侄子,裴府有那么多的银子,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反而给那个长风?!”
裴母的这话刚一出口,裴风便忍不住震惊的看着她: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三伯给咱们家的银子还少吗?您平日里生病时的药材都是三伯给的!就连这次疫病之时,要不是三伯资助我们,咱们岂能,岂能活命?”
“笨死你算了!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家把咱们娘俩接到府上去住?当初要不是你爹舍命,裴家少了那批货,早就周转不开了!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裴母捂着脸垂泪,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却没有发现,裴风正站在房屋的一角,用一种不可置信,颠覆三观的目光看着她。
“娘,你忘了吗?那条路本就是爹为了急着回来见咱们,所以才下令抄的近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啪——”
裴风这话一出, 不过三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屋子。
裴母气的“赫赫”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 却又夹杂着点点泪光,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裴风定定的看了裴母一阵,这才后知后觉得轻触自己此刻已经半边麻木的脸颊。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娘第一次对他动手, 在此之前,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娘身体不好, 那他就让自己像爹一样的保护她。
从他三岁起, 便会提着小小的水桶去甜水井打水,甜水井在巷子口, 大人们几步路的事儿,他却要踉跄着好一阵子。
当时巷子里的人看着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帮他摇着轱辘。
但他每回也只敢打浅浅一水桶底的水, 生怕多了自己提不动, 只是需要来来回回许多次, 这才能将家里的水缸打满。
三伯派人来说家里开了家学,让他去上学的时候, 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去了家学, 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来来回回十几趟才能打满了水缸也不会消耗的那么频繁。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 哪怕他去了家学,也还要忧心家里的家用,娘的衣食。
但, 这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他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怀疑,娘曾经无数次说过,她为了自己不嫁守身,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真的对吗?
裴风脑中升起许多思绪,但很快又清空,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母,然后扭头朝门外跑走了,裴母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咳,咳咳,小,小风!小风,你回来啊!是娘的错,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可裴风这会儿已经飞快的跑出了巷子,这条被他用脚丈量了两年的路,哪里有坑洼他都一清二楚,此刻半点没有踩着的一路奔向了官道。
等到裴母扶着门朝外张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裴风的身影。
裴母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缓缓地扶着门框坐在了门槛上,喃喃: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啊……”
裴风出了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如今也不过六岁,哪怕心智再早熟,这会儿也如同一只离家的小鸟,无根的浮萍,满目茫然。
到最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裴府门口,托辞自己在家学中还有东西没有带,走进了裴府。
“啧,你院子外头正蹲了一个小蘑菇,哭的让人心烦,你真不出去看一眼吗?”
叶景和带着一群小的热闹完回来后,也没有怠慢了学业,先预习了明日的课业,好让先生讲课的时候,他能及时在脑中勾勒细节和框架。
随后,又练了一刻钟的字,这会儿正在兴头,暗一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小蘑菇?谁?”
话说,暗一的学习能力还真不错,他不过就用这话打去了小渡一句,就这么被他给记住了。
“啧,就是,就是裴家这些小子里,最不爱说话,看着跟个受气包的那个!”
“是裴风?他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叶景和一边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搁下,抬脚朝门外走去。
而裴风这会儿蹲在叶景和的院墙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觉得靠在这里,就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我说是谁家的小猫叫,原来是我家的啊,这是怎么了?跟兄长说说,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叶景和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凉,那逆光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裴风的呼吸一滞,随后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了叶景和的怀里,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
“呜,兄长!我,我……”
叶景和连忙将裴风托住,石越听到声音想要帮忙,可裴风却只是将叶景和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死活不让石越靠近。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垂眸却看到了裴风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他使了个眼色让石越退下:
“你去让厨房要两个鸡蛋回来煮。吃饭了没?今天外面实在太热了,不然还可以带你们在外面野炊。
嗯,让厨房做碗过水面,上次的炸酱很不错,再切些黄瓜丝,要陈厨娘切的,她心细,切的黄瓜丝清脆又有水分,不像其他人,总是敷衍。”
石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裴风哭了一阵后,便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
“如何,兄长这擦眼泪的布做的可称职?”
裴风抬起头,嘴角翘了翘,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兔子。
“走着吧,外头的大太阳晒的,你不热呀?”
裴风轻轻点头,松开了搂着叶景和脖子的手臂,最后滑到了衣袖上,紧紧攥住。
叶景和不由摇头,这都什么习惯,小渡平时喜欢拽他的袖子也就算了,现在裴风也跟着小渡学起来了。
但叶景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裴风走进了屋里。
叶景和的屋里并不许其他下人进,平时也就只有石越进来打扫。
不过,叶景和倒也并不如何讲究吃穿用度之类的身外物,所以他的屋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
一进门,临窗是一张枣木雕花罗汉床,床上是一张同色枣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卵青柳叶瓶,插了一支紫水莲。
错金博山炉散发着阵阵香气,那香味并不浓烈,与屋内的书香墨香彼此交融,让人不由得心神宁静。
“先坐会儿,方才才带你们吃过糖水,这会儿便不吃苦茶了,用些白水清清口如何?”
“……我听兄长的。”
叶景和弯了弯唇,唤人上了白水和点心,他院子里的点心多是咸口的点心,譬如五香花生酥、盐梅脯、干肉脯等。
但裴风却像是饿狠了,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把几小盘点心就着白水吃净了。
他早起的时候便没有用早饭,生怕自己到的太晚,和大家没能一起到,被落下来。
等吃糖水的时候,他心里又记挂着母亲,杏仁豆腐都没舍得吃两口,便包着带回家了。
再加上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也就是除了昨日裴家家学的那一顿午饭到现在他才算是正经吃了点东西。
叶景和看着裴风都有些惊讶,他隐约听娘提过裴风家的事儿,不说裴风爹当初走小路自己搭上一条命,只是裴风是裴氏一族的血脉父亲断没有让他受苦的道理,是以家中常常接济。
裴母病弱,裴家便时不时遣府医前去诊治,并留下滋补身体的药材。
逢年过节,裴家也会准备一定丰厚却又不至于招人惦记的节礼,之前娘和文心姑姑对账的时候,他还听过一耳朵,有这些节里在他们娘俩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也能吃饱穿暖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景和只是安静的看着裴风吃东西,没一会儿石越便提着食盒走了回来。
“少爷,陈厨娘听说是您点名要的,把手里的活都停下了,特意给您准备了些黄瓜丝、萝卜丝、还有放在鸡汤里煨过的豆芽。
她说,您只要黄瓜,想来便是图个爽口,这豆芽在鸡汤里滚过,有肉香也有豆香,让您试试如何。”
石越麻利的将面摆了出来,然后又拿出四盅酱,都是拳头大的小盅看上去最多一大勺的分量。
“这个是您要的炸酱,我去的正是时候,刘厨子刚从锅里捞出来。剩下这三个是虾子酱、香菇肉丁酱和鸡蛋酱,刘厨子让您每种都试试。”
石越嘿嘿一笑:
“前头那刘厨子还不愿意和咱们院里搭上关系,这回倒是上赶着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眉尾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以前他去厨房点菜,这刘大厨不说拿乔,但也总是最后一个送来,这次倒是巴巴的献殷勤起来了,看来是陈厨娘又抢了他的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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