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难得站到人面前,这会儿像一只好动的猫一样拨弄着珠帘上的凉玉。
叶景和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微微垂眸:
“人家这是摆明冲着我来的,我若是连对方的情况都不了解一点,真吃了亏了你和我一起掉坑里?”
“吃不了亏,小公子手里的玉佩是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风云卫,风云卫,何谓风云?云从龙,风从虎,乃龙虎之军,上可通天!”
叶景和捏着玉佩的动作不由一顿,他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
不是,那个便宜爹让人送来玉佩的时候,不是说让他有事可以用这个玉佩写信寄给他,没说这玉佩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而且,听暗一这意思,便宜爹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不过叶景和只震惊了一瞬间,随后便将原本悬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匣子里。
既然这风云卫的意义如此不凡,那这块玉佩便不能随意动用了。
“收着干嘛呀?义国公巴巴把属下从那位身边调过来护着小公子,可不是想小公子连一封信都不给他送的,要是义国公知道这是属下多嘴惹的祸,那不得扒了属下的皮?”
暗一口口声声都是属下,可对义国公的态度却不像他嘴上那么恭敬,更添了几分打趣。
叶景和眯了眯眼:
“你是……圣上身边的暗卫?那义国公将你无缘无故调到我身边,圣上不会追问吗?”
暗一沉默了一下,随后幽怨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道:
“属下是暗卫,又不是不知疲倦的牛马。暗卫也是有休沐的,不过属下以前在宫中无事可做,一直未曾休假,这次正好完成属下应诺之事,故而请了长假。”
叶景和干笑一声:
“咳,话本子里你们这些暗卫可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而且,据说你们这些暗卫的训练可以称得上一句暗无天日,嗯,很血腥那种。”
暗一嗤笑一声:
“哪本闲书这么写的?真真是没有用过暗卫的人写暗卫,我们这些暗卫虽然都是些孤儿可是在暗卫营里,那是鸡鸭鱼肉顿顿都有,便是顶尖的武功心法也有武师傅来教导我们。
唯一有危机感的就是排名倒退的太厉害,会被踢出暗卫营,可就过不了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小公子,刀虽然是磨出来的,可也是养出来的,只磨不养,只怕迟早有一日会断了刀,也伤了自己,贵人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叶景和“哇哦”了一声,表示自己长见识了,也满足了暗一的虚荣心,随后,暗一在叶景和诱哄下,又嘀嘀咕咕的和叶景和大致说了一下京中的势力分布。
“这闻家比起裴家来说,犹如象鼠之差,可若是在京中,闻家倒也不算什么。
譬如一门三将的林家、翰林传世的宋家、以及我大雍的皇族赵氏。这三座大山,才是整个大雍延续的底气!
咱们这位圣上虽说登基已有六载,可当初若无林家支持,只怕这皇位也悬之又悬。”
叶景和虽然在马车上说了裴渡爱吃瓜,但吃瓜本就是人类的天性,谁敢说自己不爱吃瓜?
这会儿,叶景和是书也不看了,玉佩也不玩了,坐的端端正正,甚至还将刚刚送来的那碗冰冰凉凉的甜羹推到了暗一的面前:
“咳咳,暗一,坐下慢慢说。”
暗一倒也不拘着,他来时可是听崔一那群家伙说过,这位小公子很有可能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过,想来义国公也知道他在京中招人恨,没有将这位小公子带回去受那些明枪暗箭。
如今,借着救命之恩将自己遣来小公子身边,只怕也是为了让自己向小公子渗透京中的各家势力,待来日认祖归宗时,方能更加从容。
裴夫人今日让厨房炖的是陈皮绿豆沙,取一捧绿豆,将里面一粒粒豆子仔细挑拣,去掉那些坏豆瘪豆,然后取水静泡。
等浸泡数个时辰后,置于锅中,加入陈皮,冰糖,细细熬煮,待到其彻底出沙后,再加入碎冰。
叶景和前段时间吃过一次,有种现代绿豆冰糕的感觉,不过他对豆子类的吃食也基本无感,属于饿着能垫吧一下,但要是有的吃绝不碰的那种。
但是,暗一吃的很香,一边吃还一边说:
“啧,裴家对小公子还算尽心,炎炎暑日有冰块,还有冰羹吃,寻常人家可做不到。”
“娘对我自然是照顾的,快点说说圣上当年白手起家的事儿呀!”
叶景和不由催促着,暗一三两下将一碗冰沙灌到肚子里,随后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
“小公子怎么这么心急,罢了,既然今日碰到了盛京来的人物,那就给您说说。
刚刚说到圣上和林家,林家从先帝时便一直镇守边疆,林家这一门三将,听起来霸气,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也不由唏嘘。
林家长子、次子皆战死沙场,而幼子……也就是如今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公。”
暗一说起镇国公眼里那小火苗就有些压不住了,让叶景和颇有一种看到镇国公狂热粉的感觉。
“镇国公十五岁带兵出征,力挽狂澜,不但从敌军手里抢下了兄长的尸首,还连出奇计,开辟军屯制,自给自足。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屡战屡胜,一举推到狄人王庭!
只可惜……当时先帝重病在身,先太子,先太子愚钝不堪,在狄人送来赔款之时,他竟然大方的表示为显大国风度,不计较敌人此前的来犯!
他懂个屁的大国风度!当时死的数万万边疆百姓,他们的冤谁来诉,谁来清?!要得了他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呸!”
说起先太子,暗一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叶景和斟了一杯茶水:
“消消气,消消气,他人已经没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一言难尽,难怪在后期的时候,先太子余孽带着先太子留下的一支血脉找上小渡寻求合作的时候,被小渡直接喷了个头破血流赶了出去。
这要是合作,把当时的大雍皇帝推下台,让先太子的后人上位再给先太子洗白,那怎么能对得起镇国公和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的边疆兵将呢?
叶景和清楚,小渡的底色不是坏人,也干不出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哼,他确实没了,还是我亲眼看着他被扎的跟个刺猬似的咽气了!”
暗一一口闷了一杯茶水。平静下情绪后,这才继续道:
“让小公子见笑了,我便出身边疆,我的爹娘就死在狄人的刀剑之下。”
“……对不住了,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暗一摆了摆手,只是看了一眼甜羹,意犹未尽:
“无事,不过小公子要是想补偿属下的话,下次再赏我一碗甜汤便是。边疆糖少,但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是我娘做的糖柿子。”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哪怕离开故乡许多年,可总会因为一点与故乡相似的味道,而升起丰沛的思乡之情。
“好。”
叶景和轻轻应下,他听过一个说法,爱吃糖的人是因为过得太苦了,所以才想用糖甜一甜嘴,也压一压心中的苦。
“咳咳,总之,先太子已经死在了圣上清君侧的路上,他的歹毒我就不再赘述。
而林家,之所以全然倒向圣上,那就离不开一个人。”
“何人?”
“义国公。镇国公是义国公的亲舅舅,只是,镇国公的国公是先帝封的,而义国公……是圣上封的。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先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犯了糊涂,将林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许给了翰林崔宁安,夫妻两人一文一武,自然过不到一起,等到林小姐生下皇后和义国公后撒手人寰,镇国公差点儿没打死崔宁安。当然,这个是我听前辈说的,现在崔宁安还好好的活着,就是过得不怎么样。”
暗一并不是一个很有讲故事天赋的人,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是叶景和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之后,就是皇帝对崔小姐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独宠一人的佳话。
而随着先帝病重,先太子做的蠢事,以至于镇守边疆的镇国公等人心中不满达到了极点。
故,在先太子试图将圣上一门构陷杀害时,圣上反了,哦不,清君侧了。
然后,原本属于先太子名正言顺,只等先帝一咽气就能坐上的皇位易了主。
叶景和听着都不由咋舌:
“……也就是说圣上最开始根本没有起事的想法?先太子自己被害妄想症犯了,这才想着突如其来对着秦王府砍一刀,没想到刀崩了,还反杀了自己?”
“被害妄想症,对,这话说的妙!我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这个词儿!我们都说先太子是失心疯犯了,当时圣上可是他跟前最恭敬的弟弟,端王才是狼子野心的那个!”
叶景和满脑子都是“我勒个去”的荒谬感,一个王朝的易主竟然就这么戏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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