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不由红了脸,小声道:


    “这,这不是现在不疼了嘛?兄长你就饶我一次吧!”


    叶景和冷笑:


    “还饶你一次,你自己说说打从坐到这开始,你都吃了些什么?两窝缠丝蜜枣,三块豌豆黄,一块莲蓉百合糕,那么大一碗藕粉甜羹你倒是眼睛不眨就喝了!”


    叶景和有些怒其不争:


    “对了,还有刚刚上的玉片糕,你也没少吃吧?”


    许是杨婉月提前打了招呼,打从两人坐到这开始那些下人见裴渡喜欢什么口味,便将那各式各样的点心都一一端了上来,可给裴渡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我,我……兄长又不让我在家吃,我在外面就吃这么一次,还不能吃个痛快嘛?”


    叶景和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自己认的,自己认的……”


    叶景和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管是多么乖的小孩,他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就是小渡的赏味期太短了!


    “哼,你现在再吃一口甜点,回去我便禀了母亲让厨房一个月不许再做甜食。”


    叶景和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可不想再看到这小家伙躺在床上天啊地啊,爹啊娘啊的乱叫,疼的一宿一宿不睡觉。


    裴渡闻言,知道兄长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会儿也不纠缠,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哎,怎么不见娘了?兄长,你看到娘去哪儿了吗?”


    “啧,这会儿倒是想起母亲了!母亲被韩夫人请去叙话了,你也要去?”


    “去呀,兄长,我跟你说,我之前在蒹葭院听文心姑姑和母亲说话,似乎她和韩夫人之间有些不好,我得去看看!”


    “等等,后宅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叶景和没想到裴渡还观察的挺细致的,当即也跟着起身,而就在两人准备寻了丫鬟引路的时候,裴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娘!”


    裴渡眼睛一亮,摇尾巴小狗似的乐颠颠的迎了上去:


    “娘,你去了好长时间,我都……”


    吃了一肚子点心啦!


    裴夫人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裴渡的头,但那笑容看着格外的呆板,只是肌肉与肌肉牵动时形成的唇部弯曲活动。


    “母亲方才做什么了,您的手指受伤了。”


    叶景和从袖子取出一瓶金疮药出来,撒在裴夫人的手指上,顺手又用帕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你这孩子……怎么事事都准备的这么妥帖。”


    “这金疮药是我请府医特意研制的,您现在也可以用。咱们出门在外虽不愿惹事,可以挡不住事儿来惹咱们,准备妥帖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叶景和振振有词的说着,裴夫人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叶景和的头,轻轻一叹。


    她该谢谢长风的,没有长风的妥帖,若韩夫人有个万一,她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满心愧疚的过错之人了。


    随着母子三人刚入座,侥幸躲过清算的世子立刻红光满面的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致辞,便请开宴。


    裴夫人今日虽与杨婉月决裂,可也没有必要在人家大喜的时候寻晦气,这会儿只是安坐在席位上。


    可谁曾想,她刚落座没有多久,上首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便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我姓郑,我夫家姓闻,乃是新任青州同知。”


    闻同知的夫人,那是官眷,裴夫人听罢便要起身行礼,闻夫人忙摆了摆手:


    “你不必多礼,我,我是想问一句,你家那位大公子,可有婚配?”


    “什么?您是说……长风?”


    裴夫人不由错愕,闻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抚发鬓:


    “我夫君早就听王知府说过令郎,今日我来此便是为着此事,这是我的小女儿,行三,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今年五岁。


    方才我观那位大公子气度不凡,更有怜爱幼弟之心,着实心动。”


    闻夫人虽然陈明了理由,但裴夫人隐约听裴家主说过,这次来到青州的同知,在京中也不是简单人物,故而不敢轻应。


    “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大事不敢轻易做主,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倒也没有强逼之意,但听闻裴家府上有家学,还是明柳先生坐堂……不知可否添上我家一双儿女?”


    裴夫人深感为难,裴家虽然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到底也只是寻常百姓,堂堂官家要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裴家的家去,教导的出色便不说了,可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而一旁当壁画的叶景和这会儿好奇出言:


    “敢问夫人,令郎与令千金如今学业进程如何?”


    “已经通读千字文、三字经,目下粗读了论语……我家二郎和三娘瞧着与小公子年岁相当,应该与裴家家学的教学差不多。”


    “这……那您能接受让令郎和令千金进家学研习四书五经吗?”


    这话一出,闻夫人都愣了。


    “四书五经?”


    “对,是这样的,我已经学习到了五经之一的《礼记》,您这边……没问题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闻夫人的面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意思就是四书那几本直接已经跳过了呗?


    裴家,裴家真是误人子弟!


    “裴大公子,你……你这意思,是你的四书已经学会了?”


    “小子不敢托大,只可倒背如流。”


    “好,那我问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①下一句为何?”


    这句话出自《孟子》,闻夫人在这个时候提问,怕是不是不相信叶景和所言,想要以此印证。


    裴夫人听两句论语都要觉得头疼,这会儿闻听此话,不由目露茫然。


    裴渡虽然知道兄长跟着先生开了小灶,可他也不知兄长学的如何,这会儿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但他刚才听到兄长已经放出大话,故而就算这是一场戏,他也得把这戏演好了!


    是以,裴渡只是坐在原地,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小子就献丑了。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②”


    叶景和看向闻夫人,吐字清晰,气息平稳的一字字道出,闻夫人不由一惊,沉吟道:


    “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③”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④”


    闻夫人微微阖眸,片刻后,忽而问道:


    “白圭治水之能胜于禹,对否?”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⑤”


    说完,便见少年微躬了躬身:


    “小子才陋。仅能以孟夫子之言对答,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听罢,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是我儿无福了。”


    闻夫人将话收了回去,可始终神情恹恹,至于这一顿满月酒裴夫人也吃得提心吊胆,等到宴散之时,便直接带着两人上了马车。


    “长风,你吓死我了,那位到底也是同知夫人,若是她想要怪罪你……”


    裴夫人说着说着,不由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是爹娘无用,让你这么一个孩子受这等罪。”


    “母亲别哭,这件事不怪您。”


    “早知道今日吃这满月酒,有这么一桩事,我宁可不来!还白白牵累了你,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裴渡闻言,也小声道:


    “可是刚刚兄长真的好厉害啊,娘你不觉得吗?”


    “傻孩子!你兄长,你兄长他这是想把祸事引到自个头上!”


    裴夫人抿了抿唇,看向叶景和:


    “长风,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有爹娘在后面给你垫着呢!”


    裴夫人捂着胸口,她刚刚就迟说了一句话,长风就把话接过去了,后面的种种发挥让她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又被闻夫人看出什么,幸好今日之事有惊无险。


    “母亲,喝口茶吧。”


    叶景和倒是十分淡定:


    “母亲想差了,今日那位闻夫人为的是交好而非结怨。前脚圣上刚赏赐了裴家,后脚她便要责罚裴家,便是藐视君上这个罪名那也是吃罪不起的。更何况,他们可是前不久才从盛京来的。”


    “从盛京来又能说明什么?兄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呀?”


    裴渡好奇的问道,叶景和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今天吃吃喝喝还没把你的小肚子填满啊,这会儿又想吃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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