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寺建寺百年,难道是靠着西北风让你们在这山腰间蔓延数十里吗?
今日我姨母来你寺中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来此,她在寺中出了意外,灵修寺却冷眼旁观……若是来日换了其他香客呢?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灵修寺的慈悲,果然让人见之难忘!”
“你这小童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日我灵修是随意让人在此产子,那来日传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暴雨之中,香客突发意外,灵修寺不顾避讳会护佑下两条性命,这难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与其满口都是仁义道德,不如先从当下做起,大师,你觉得呢?”
叶景和的口吻带着几分讽刺,那僧人哑口无言,就要上前推搡:
“住口!佛门规矩,岂是你一个小童能懂的?”
叶景和后退一步,原本压在发顶的伞,微微倾斜,将他的面容立刻显露出来:
“我是不懂佛门规矩,但我知道,活人比天大!”
下一秒,一旁的一个老人,凝神一看,声音颤抖着说道:
“是,是长风公子吧?打钦差大人杀了那狗官后,您就在裴府,不怎么出门,今天可算是见到您了!”
“原来是长风公子,我就说哪里的小童能有如此见地!”
“要是没有长风公子,我青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只是要他的姨母在灵修寺借地产子而已,又不是要占了你门灵修寺去!”
“长风公子,你别怕,我们帮你来让稳婆快些过去!这妇人家生产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哼!枉我以为灵修寺百年古寺,一定都是些潜心修习佛法的高僧,没想到人命当前竟然也能弃之不顾!来,你现在要不要将我们这些避雨的香客也打出去?”
香客们一个个涌上前,和僧人们推搡着,武僧想要出手,可是看着香客们越来越多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有机灵的丫鬟,这会儿已经拉着稳婆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进了寺中。
“站住!快拦住她们!”
“好了,让她们进去吧。”
方丈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有僧人急头白脸地说道:
“方丈,若是此事传出去,我灵修寺在佛门之中,可还有立锥之地?!”
“对啊,方丈!我灵修寺可不是什么产房,此事过后,只怕我灵修寺百年古刹的清名要毁于一旦!”
“住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的佛法修的不精。既然那位施主在寺中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灵修寺的因果,自当需要了结。
至于其他的,佛祖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吧。现在,你们都让开,不得阻碍其他香客。”
方丈如是说着,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人海之中,却又似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少年。
他不想让灵修寺见恶于那位潜龙,数年前,曾有帝王一怒,逼迫盛京皇家护国寺推演皇后及太子下落不得后……杀遍护国寺僧侣。
随后,他又大肆请能人异士寻觅爱妻爱子的踪迹,一时血染盛京,人人生畏。
若非孟道长给出批语,只怕来自盛京的邀请令,迟早有一天会落在灵修寺的头上。
如今,他得见潜龙,只盼这世间莫要再掀波澜。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出家人又怎好再沾惹红尘是非?
稳婆在香客的掩护下,早早进入了禅房,替杨婉月接生。
香客中也有几位大夫跟着叶景和回到了禅房,替杨婉月把关。
因着僧人不再阻拦,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白汤清,可却已经是寺庙里能弄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丫鬟含着眼泪,低声劝说道:
“夫人,快先用些饭食攒攒力气吧!您和小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可杨婉月这会儿已经痛的意识模糊,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的流淌了下来,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那孩子怪自己早早的催她出来。
可盛京传来的消息中,王同知和裴家都有赏赐,唯独韩家被那样空挂了起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却是最差的消息。
她这个做娘的,将她的孩儿带到这世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用自己和韩家血脉的鲜血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放过韩家,放过她的孩子一马。
通判夫人为答谢佛祖,庇佑苍生,上香还愿途中遭遇意外,不幸早产。
母死子留。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其实,她骗了知琴,她当然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寒家。
哪怕这件事被韩家藏得严严实实,可她嫁进韩家已有数年,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有心也无法彻底遮盖完全。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圣上怕是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韩家子嗣平安降生。
她以自己这微薄性命,换她的孩儿,换韩家的前程……这一场赌,终究是她赢了!
杨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渐渐恢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错觉。
她为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之路。
百年古寺,岂能随意让人生产?
她匆匆而来,毫无半点儿准备,本就是押上了性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
无人。
“长风公子,这是老朽用了十年所制的玉露保心丸,定能护住这位夫人的性命,您莫要忧心。”
“多谢您愿意出手,此物珍贵,来日裴家必有重谢。”
叶景和拱了拱手,老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老朽如今不过救一人性命,哪及长风公子此番救下不知多少人命。”
叶景和本想谦虚,但老大夫忽然话锋一转:
“但这位夫人孕期应当调养的极好,即便是不小心摔跤,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般模样倒像是用了些不该用的虎狼之药。”
叶景和眉心一蹙,他其实从姨母的话中隐约猜到姨母想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门外,大雨如注,妇人压抑的痛呼,在一片安静中尖锐的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门内,守着的只有一位早年的手帕交,和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子侄罢了。
不过,作为女主的母亲,她不会死,她会痛苦的活着,活着看着她无比期待的女儿被换,被养在贫苦的农家,养的大字不识一个,毫无体统风度,只能匆匆嫁给幼时指腹为婚的清流之子。
而这,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给她最好的路。
剧情里,那个在宅斗中失去孩子,失去尊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却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孩。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今日。
叶景和抬眼看着窗外的浓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角,她在提前为她的女儿悲鸣。
可是,那剧情中没有说过女主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寺庙里产子的人。
如此这般,那所谓的真假千金剧情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兄长,喝口热水吧。”
叶景和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服,只有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会儿听到裴渡的呼唤,他回过身,冲着裴渡笑了笑:
“没事儿,小渡,我不冷。”
“噢……”
裴渡慢吞吞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方才兄长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雨幕的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想,他应该和兄长说说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裴渡再没有说话,但叶景和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折身过来牵起裴渡的手坐在一旁:
“等到姨母生下小宝宝,小渡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了,小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我觉得还是妹妹比较好。”
裴渡低声说着,叶景和弯了弯唇,没想到男女主这个时候都这么默契吗?
但下一秒,裴渡的话却让叶景和不由怔住:
“姨母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如果这次是妹妹的话,她以后应该就不必这么疼了吧?”
“……大抵是吧。”
为了保证真假千金的反差,假千金必然是作为最小最<a href=Tags_Nan/Tua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a>的存在,她的出生也标志着女主母亲不会再生下孩子了。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小,而一旁的裴夫人这会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哪怕文心多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夫人,您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您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止您一个人……”
“我,我只是替月姐姐难过,她给那姓韩的生了那么多孩子,他明知道月姐姐的身子已经这么重了,今日天象突变,他竟也舍得不来看一眼,他就不怕……”
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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