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棵丁香树的存在,也从另一方面昭示着灵修寺建寺之久, 历史悠远,乃是灵修寺的活招牌。


    “知琴,我们快去瞧一瞧吧, 否则啊, 等我肚子里这小冤家落地, 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这两棵丁香树呢!”


    杨婉月上一次来裴家时盛装出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 但今日她却穿着一袭十分鲜嫩生动的鹅黄色衣裙, 倒是完全颠覆了她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规矩端庄。


    因着天色越发阴沉,那抹鹅黄却越发鲜明,巍巍大殿前, 她折身吃力的拜了拜三拜。


    殿内,泥金佛像,含笑拈指盘坐, 那双眼平等的垂视着所有人,无波无澜。


    叶景和听不清杨婉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她转身后的步子变得愈发轻快了些许。


    裴夫人闻言,松开了下人扶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了杨婉月的手,嗔怪道:


    “快呸呸呸!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的,你能有什么事儿?你呀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给我们渡儿生下一个小媳妇!”


    杨婉月笑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将裴夫人也逗笑了,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朝后殿走去,只是那说笑逗趣的背影,都让人恍若觉得她们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呢。


    “兄长,娘还从未对我这样笑过呢。”


    裴渡小声嘀咕,叶景和弯了弯唇:


    “母亲是大人,大人要有威严的。”


    “这样吗?那大人没有威严,就不是大人了吗?”


    “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人非要有威严?”


    裴渡小嘴叭叭不停,叶景和一时被问住了:


    “因为……威严不仅仅是威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它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面对现实时的伪装,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


    裴渡还想再问什么,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扳过裴渡的肩膀就朝后殿走去:


    “走吧!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下去,我真答不上了,给你兄长留点儿脸面吧。”


    “为什么是十万个……好嘛好嘛,兄长,我不问了。”


    叶景和顺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伞,抱在怀里,朝着后殿走去。


    忽而,一道雷霆划破长空,“哗啦”一声,雨幕被猛然撕开,叶景和还来不及撑伞,两人就已经被浇湿的透透的。


    “啊——”


    忽而,裴夫人的尖叫声传来,叶景和脸色一变:


    “快走!”


    裴渡连忙跟上,但等二人到的时候,杨婉月被几个丫鬟婆子半掺着,脸色煞白,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紧紧握着脸上不知道是水迹还是泪痕,嘴里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我刚刚不应该松手的,月姐姐,都怪我啊!”


    “知,知琴,别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婉月身下的水迹被暴雨冲刷,叶景和一手把裴渡塞到石越怀里,一手撑着伞在二人头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养气丸,用牙齿咬掉塞子,给杨婉月喂了一粒,急声道:


    “母亲,这是人参养气丸,姨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产子!咱们跟来的人里有稳婆,姨母定能逢凶化吉,您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您来坐镇!”


    裴夫人这才强行收回心神,但还是手足无措道:


    “对对对,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快!把你们夫人抬到禅房去,你去准备谢热水,我这就让稳婆过来!”


    丫鬟婆子们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杨婉月抬进了禅房,裴夫人则匆匆让人去找稳婆。


    房内,杨婉月不住的吸气口申口今着,裴夫人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连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都不知道,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可是这会儿她的心神都在杨婉月的身上。


    “母亲,您脸色不太好,也吃一粒养气丸吧。”


    叶景和将丸药递了上去,裴夫人木楞的点了点头,机械的将丸药咽下,叶景和继续发号施令:


    “石越,你与十二出去在避雨的香客中询问是否有大夫在场,医者仁心,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十一,你带人下山走一趟,在马车上将我两家的换洗衣物都带上来。让大家都穿上蓑衣,莫要着凉了。”


    “文心姑姑,你看护好母亲,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叶景和闭了闭眼,看着裴夫人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想到剧情里,小渡会在七岁迎来他的弟弟。


    算算时间,裴小弟现在也该在母亲肚子里了吧?


    但愿,但愿事情不要都挤在这一天!


    文心立刻点了点头,长风少爷能在事发后这么快安排这么妥帖,让人几乎要忽略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童,下意识的想要听从。


    “兄长,姨母,姨母会没事儿吗?我,我怕……”


    裴渡脸上难掩惊惶,他攥着叶景和的袖子,却冷不防攥出了一手的水。


    山上清冷,吸饱了雨水的锦袍这会儿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冷的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姨母和娘,都不会有事的。”


    裴渡眼中含了泪,但在这一刻,又憋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我会乖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声:


    “不好了!夫人,灵修寺的和尚,不许,不许稳婆入寺,说寺庙清静,不宜见血腥!”


    “这是见不见血腥的事儿吗?!人命关天!枉我方才还给灵修寺捐了五十两的银子,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才不捐!”


    裴夫人气的站起身,忽而一阵晕眩,又坐了回去,叶景和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母亲安坐,此事我去说。”


    说完,不等裴夫人开口,叶景和便撑伞跨过门槛儿,只留下风雨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兄长!我要找兄长!”


    裴渡的心仿佛惊弓之鸟般猛跳着,他张牙舞爪着就要从石越的怀里争下来,石越没撒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少爷,你放宽心,大少爷什么时候做事儿没有成过?他一定行!”


    石越是亲眼见过少爷是怎样从濒临饿死的绝境中挣扎着爬起来,算计民心,算计人心,就连那曾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不也在少爷面前被杀的人头滚滚吗?


    “可是您现在若是跟去,大少爷一定会担心您分心的。大少爷走时,将您放在我的怀里,便是让我好好护着您的。”


    不知是石越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裴渡,等石越说完后,裴渡终于不再挣扎,但还是从石越怀里扭身下去,安抚的抱住了裴夫人的手臂:


    “娘,我陪着您,我在这里陪着您,姨母她一定会没事的。”


    裴夫人一低眸,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的一下神魂归位,她紧紧攥着裴渡的手:


    “娘没事儿,渡儿别怕。”


    “娘当初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裴渡听着耳边杨婉月的惨叫,湿衣服粘在身上让他觉得一股冷意爬遍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夫人连忙让人在屋里生了火,又借了被子来,将裴渡身上的湿衣服扒掉,整个人用被子裹起来,这才捏了捏裴渡的鼻子:


    “渡儿是上苍赐给娘的珍宝,娘很开心。”


    裴渡闻言,垂下睫毛,将自己缩在了被子里,娘是骗他的,娘的手还在抖,她一定很怕,一定也想起了她生自己时的痛苦。


    片刻后,裴渡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声的说道:


    “娘也一定很冷吧,和我一起裹着被子暖和暖和吧,我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娘还会是我心里威严的大人。”


    裴夫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叶景和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遣出去做事儿,这会儿只有他孤身一人撑着大大的油纸伞,走到了寺庙门前。


    一群和尚将两家下人及一个穿着焦褐色褙子的中年女子拦在门外,而门里面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离开,在檐下避雨的香客,这会儿只是好奇的看着两方争执。


    暴雨滂沱,双方被寺门分割,仿若是两方水火不容的存在。


    “大师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夫人还等着稳婆救命呢!”


    “施主,非是小僧不愿让诸位过去,实在是灵修寺建寺百年,乃来是佛家清修之地,如今若是沾染了血污,只怕是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不祥之兆?难道通判夫人今日一尸两命,横尸在灵修寺中便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叶景和撑着伞缓缓的走了过来,偌大的伞盖遮住了少年的面容,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是实在紧迫,不如让人将那位女施主尽快抬出寺中,送去城中,好尽快诊治才是。”


    “啧,你这和尚果然是狠毒,这么大的雨,你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冒雨奔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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