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千古啊!”


    只是,青州的百姓却不知道,他们买回去治疗普通泄泻之症的药材,只不过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汤药罢了。


    一连数日,裴家药铺的人从未少过,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在裴家书房负责统筹调度银子药材的裴清河在忙碌了一天后,看着桌上每日除去的巨额药费,半晌不语。


    不过数日,他交给刘知府的银子,便已经有八万三千三百多两银子之巨!


    纵使这一切的银子都是从裴家出,可是看着着如水的银子从指尖滑过,裴清河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更不知道,一个裴家能不能喂饱知府的滔天巨口。


    因他失察,裴家……危矣!


    “笃笃笃——”


    “谁?”


    裴清河回过神,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外头传来裴夫人担心的声音:


    “老爷,厨房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水米不粘牙了,我给您做了冬笋瘦肉汤,您开开门,喝两口吧。”


    片刻后,门开了,裴清河满脸胡茬,平日里规整的头发也散在身后,与曾经那个儒雅青年的模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裴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直接提外面的事儿,而是轻手轻脚的将食盒里的汤盅取了出来。


    刚一打开盖子,一股子冬笋的清香混着瘦肉的肉香便扑面而来,裴清河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但喉咙还是忍不住耸动了一下。


    “老爷,尝尝吧。这还是渡儿亲手在三弟的那片竹林里挖出来的。你看三弟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这关键时候倒也是有几分用处的。”


    裴夫人温声细语的说着,将裴清河的魂彻底扯了回来:


    “渡儿亲手挖的笋?我要尝尝,一定很好喝。”


    裴夫人心中一喜,连忙盛了一碗,巴巴看着裴清河,这才几天,老爷就瘦了一圈。


    灯光跳动了两下,裴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用帕子捂住了嘴。


    裴清河端着汤药,偏头看向裴夫人:


    “夫人,你怎么了?”


    裴夫人的笑容僵硬着,却轻轻道:


    “老爷,我没事儿,刚刚那油灯跳了两下,晃了眼睛,不打紧。”


    可她分明,在老爷发间,看到几根银丝!


    老爷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啊!


    “那我与夫人换个位置,夫人坐在我这儿,背着光也不会晃了眼。”


    “哎呀,都说了我没事儿了,老爷先喝口汤垫垫肚子吧!这汤是我在厨房炖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这么一盅,渡儿我都没舍得给,老爷可要全部喝完!”


    这一盅,她确实没舍得给,可谁说她只炖了一盅的?


    裴清河瞬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这碗汤上,只见白嫩如玉片的冬笋和肉红色的轻薄肉粒被文火高汤煨得透透的,冬笋肉细,入口丰腴软嫩,肉粒是一刀刀逆着纹理剁出来的,此刻变得软烂入味。


    但最妙的是冬笋的鲜甜与瘦肉的浓香都彻彻底底的融进了这一盅汤里,一口热汤下肚,仿佛瞬间打通了身体的各个关节,饿过头的肠胃终于归位,发出一阵阵抗议声。


    裴清河一气喝了三碗,将满满一盅汤都喝的干干净净,这才放下了汤碗:


    “好汤!我还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汤!”


    裴夫人抿唇一笑:


    “老爷这是饿过头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不过,以后老爷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才是。”


    裴清河却不想提这件事,而是转头道:


    “夫人方才说,这笋是渡儿挖的?那小子这是终于愿意出院子了?”


    “……大厨房后边的桃花被冷风一吹谢完了,渡儿说等不到长风回来再看了,他也得给长风补一个不一样,要等长风回来一起看。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盯上了三弟的竹林,还在里头挖到了冒个尖的冬笋,就是挖笋的时候,可是怕三弟心疼坏了,生怕伤到了他那些宝贝竹子!”


    裴清河听着,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长风没来前,渡儿哪会这么闹腾,他要是在,这两个小的怕是能把府里翻个天……”


    裴清河话音未落,不由沉默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长风,没能把他带出来,反而还让他陷在知府衙门里,不知何时能归。”


    而被裴清河担忧的叶景和,这会儿看着狱头匆匆走过来的模样,眼睛不由一亮:


    “王老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呐!今个是赵记的糯米八宝鸭,就是里头的八宝不齐全,不过这时候咱也别挑了!


    我爹好起来没多久,隔壁那赵记飘香楼的厨子家里那个小闺女病倒了,我照着你的法子给他们说了,他们病的也不严重,现在人已经能下地走了。


    小闺女就是身子骨弱,还走的不利索,老赵头给他那小闺女做鸭子,正好也给了你我一只,咱们对半分!”


    “好说好说!”


    叶景和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这会儿那被狱头揣在怀里的八宝鸭刚一拿出来,整个大狱都沸腾了。


    狱头直接眉眼一横,手里的鞭子噼里啪啦甩了一通,周围这才安静下来。


    那八宝鸭狱头只取了上半身,里头的米粒混着缺少材料的八宝溢了出来,那两只大鸭腿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叶景和问狱头要了帕子,擦了擦手,撕下一条油亮的鸭腿递给狱头,狱头连忙摆手:


    “我已经拿过了,这些你自己吃吧!”


    “王老哥,劳您给对面那位大哥,他之前可没少给我投食!”


    狱头面上一红,随后化作恼意,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鸭腿,朝着对面犯人走去,他敲了敲木栏栅,犯人才幽幽转醒,连忙大叫:


    “咋了咋了?!地动了?快跑啊!”


    下一秒,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鸭腿就被丢进他的怀里,那股子窜香劲儿,让犯人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官爷,我,我这是断头饭啊?可是我就是偷了半袋麦子,我,我罪不至死啊!”


    狱头蹙了蹙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嘟嘟囔囔的骂着:


    “谁说是断头饭了?是我兄弟给你的!几块破饼子换一个大鸭腿,你这狗东西赚大了!也是我兄弟大方,不然,给你舔一口都是他有气度!”


    叶景和被狱头这话恶心的哆嗦了一下,连忙道:


    “王老哥,过来!咱俩说说话啊!”


    那犯人握着鸭腿,冲着叶景和抱了抱拳:


    “兄弟,仗义!”


    随后,他也顾不得自己不知多久没有洗的手,甩开腮帮子猛的撕下一大块腿肉来,鸭子最结实健壮的大腿上纤维根根断裂,有些拂过牙床子带着一种很是恼人的痒意,让人恨不得再咬几口!


    最终,那犯人将这个皮焦肉脆的大鸭腿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乌黑手指上的鸭油他倒是没舍得擦,等明个吃饼子的时候就着也香呢!


    而叶景和就吃的比较斯文了,这个斯文就是他不啃骨头,啃也没法啃,他的虎牙掉了一个,骨头搭在那儿刚好顶在新牙上,又痒又疼,叶景和索性放了骨头一命。


    不过,下一秒,狱头就把那骨头都捡起来,用刚才的油纸包起来:


    “这骨头熬汤可香哩,兄弟你不吃我带回去熬汤拌饭也香的很!”


    叶景和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搂席的,早些年别说是别人吃过的,就是别人嘴里的都有人往出扣,更别提捡骨头了。


    “王老哥你不嫌弃就成!”


    叶景和刚刚先吃的饭,再吃的肉,幸好只有四分之一的鸭子,否则他的肠胃只怕不好消化。


    这会儿,吃饱了,叶景和喝着狱头带来的开水,今个的水倒是比以往的多,狱头解释着:


    “这是隔壁老赵头和隔壁的隔壁的孤儿寡母一到把柴火合在一起,我们几家一起取暖,一起烧水喝,所以今个能多烧一些。”


    最重要的是,狱头隐隐觉得外头有些不大安定。


    “嘿,瞧我这脑子,那天你不是让我继续打听裴家的事儿吗?前两日,裴家的铺子开了,你猜怎么着?那药价直接翻了二十倍!


    一斤七十文的黄苓直接涨到了一千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差点儿没被大家伙骂个臭死!老赵头都打量着等晚上没人了,用粪水去泼了!”


    叶景和眉头却没动一下,裴家富贵是不假,但是裴家的富贵却不是从普通百姓手里割肉来的。


    狱头见叶景和不捧场,这才嘀嘀咕咕道:


    “啧,你小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你那主家啊?”


    “我猜此事应当有转机,王老哥你大仁大义,就别卖关子啦!”


    叶景和小小道吹捧了一下,狱头瞬间眉开眼笑:


    “要不说兄弟你火眼金睛?那裴家啊,不多要的银子放在药材里包着送回去了!


    乖乖,那可是二十倍,这银子进了兜里的,还有掏出来的?搁我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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