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
第197章
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不过七岁的相虞氏新任国君继位,复长孙偃上卿位,与众臣代为摄政,晋国国朝就此为长孙氏、百里氏、郑氏等大世族把持。
相虞岑被废,千秋学宫撤除一事也就此作罢,但玉行山中山门损毁大半,学宫长老及弟子十去七、八,不复从前光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