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萧折棠的交代,早有仆从候在府外,引萧谨之等人从侧门入内。


    论起开阔,萧氏在白玉京中所筑的楼阙当然不比族地所在。白玉京中寸土寸金,也是因为萧氏近年间声势越盛,才有资格在这里筑起堪称恢宏的府宅。


    身为玉京萧氏的少主,萧折棠看上去闲散,实则要忙的事向来不少,萧谨之这次入府也就没能见上他一面。


    不过他安排的仆从看似不起眼,行事却很是周全,引萧谨之等人在早已洒扫好的院落安歇,又向他说明了府中各处情形,隐晦提醒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谨之心下大约有了方向,在仆从告退后,率先看向明烛,请她先挑一处休息。


    对于住在什么地方,明烛一向没有太高要求,给她棵树也一样能躺着,于是随手指了院中最幽静的屋舍。


    虽然占地不比族地园林,但白玉京中屋舍精致也远胜过族地。


    只是府中一方院落也设计得格外精心,草木森森,诸多奇花不以四时盛开,随意一株便可换来千金。


    不过这对明烛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月色下,她靠在院中高有数丈的梧桐上,神识延伸,很快将整座府宅都纳入感知。


    萧氏中用作防护的禁制当然不会少,不过既是以客人的身份上门,明烛也就没有刻意窥探被重重禁制护持的地方。


    神识循着记忆,寻找白日感知到的些微异样。


    深沉夜色中,不能为双眼所见的巨大日晷虚影在白玉京的城阙上浮起,明烛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日晷上移动的光影。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高处的风扬起裙袂,明烛向下方望去,看见了夜色下的白玉京。


    不,不对,她虚握了握手,这不是白玉京。


    月光在玉石堆砌的城墙上流淌,楼阙安静得听不见任何人的声息。


    这只是座被投映出的虚影——


    明烛落在楼阙飞檐上,也就在这一刻,下方繁复纹路亮起,遍布城阙的灿金禁制被唤醒,交织出无尽杀机。


    她好像没干什么吧?


    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明烛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她飞身退后,躲开向自己挟裹而来的禁制力量,但不见片刻停歇,周围禁制又衍生出更多变化,极尽凶险。


    神识飞快记下诸多变化,明烛从无数变换的纹路中穿行而过,袖袍被割去一角,如同飞鸟惊掠。


    也是随着禁制被引动,整座城阙都化作凶险牢笼,灿金纹路重重叠叠,想将明烛捕获。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被突然拖入虚影中的明烛略觉不满地挑了挑眉,在脑海中将窥见的禁制复刻推衍,一面逃命,一面计算着可能的出路。


    眼前投映的禁制和真正的白玉京有什么关联?


    就在她将心神都放在周围禁制上时,有道气息突兀出现在身后,明烛眼中一凛,反手想将人逼退,却被来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青年的身量比明烛高上不少,足以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回过头时,明烛对上了一双灿金瞳眸,在月光下显出让人不可直视的淡漠神性。


    这是张令明烛感到陌生的脸,就算她的审美有时会和大多数人有些差别,也觉得这张脸挑不出什么不好。


    月下,深玄的披风被风扬起,他低头看向明烛,身上有种远离尘寰的疏离,让人觉得比起行走在世间,他或许更适合被供奉在神殿中。


    “此处危险,随我来。”


    就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青年开口,像是带着几分叹息对明烛道,声音低沉如埙。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从后方拥住明烛,握着她的手,从重叠交错的禁制中穿过。他似乎对禁制中的任何变化都了然于心,轻易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的危险。


    明烛并不喜欢和人过分接近,尤其是称不上熟悉的人,但面对青年的靠近,她不知为何沉默下来,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带她从白玉京中数重楼阙上踏过。


    素色袍袖和宽大披风相交缠,夜色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被触动的禁制爆发出刺目灵光,却不足以困住两人。


    空无一人的白玉京中,他带着明烛穿行过九州天下最为繁复凶险的禁制,站上巍峨得好像不能越过的城墙。


    青年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空城范围中。


    明烛转过身,眼前光影却以城墙为分割开始扭曲,袖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像是会被随时推离这里。


    “褚无咎!”她突然开口,迎着他的目光唤出了这个名字。


    明烛认识的褚无咎,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普通到丢进入堆里要费不小的功夫才能找出来,和眼前透着漠然神性的人全然两般。


    但明烛还是认出了他。


    就算样貌不同,声音有别,但明烛还是笃定,他就是自己认得的褚无咎。


    青年怔怔地看过来,那双灿金瞳眸中终于出现了其他情绪,他的心鼓噪着跳动起来,几乎不能自控。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明烛认真地看着他,在叫出他名字的刹那,她踏过城墙,扑向眼前将要扭曲的光影。


    青<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意识地伸出手,明烛砸落在他怀中,两个人从高处向下坠落,呼啸风声中,周围光影扭曲得更加厉害。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白玉京的虚影却在明烛意识中塌落,衣袖从她手里滑落,在不断袭来的下坠感中,虚影形成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明烛猛地睁开眼,萧氏府中,月光洒落一地清冷,她握了握什么也没抓住的手,难得现出郁闷神色。


    不过他既然也在白玉京中,她迟早会抓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深潭坚冰消融, 沉入水下的身体浮起,褚无咎睁开眼,瞳眸只见一片灿灿金色。


    巨大的日晷虚影投映在上空, 光影的变换终于有了停顿, 化作缕缕流光被褚无咎收束体内。


    他盯着上方幽暗窟壁, 还清楚地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分不清这是幻象, 还是明烛真的出现在他的心神投影中。


    如果不是见到她,或许他不会那么容易从那座虚妄的白玉京中脱身。


    “恭贺冕下——”


    深潭周围, 众多白袍的身影若隐若现,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 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为褚无咎这个人而高兴。


    他们庆幸的是褚无咎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更进一步。


    灿金从眼底隐没, 褚无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起身向前,袍角拖曳过水面, 他身周沉重威势随之收敛。


    “兄长醒了?”少女抬头看向面前明显是她长辈的青年,口中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能与日月枯荣晷融合到这一步还不被磨灭意识,族中这千年来也只有他做到了。”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 而太初十二族中藏有与天地本源相连的王器,用以执掌不同原初权柄,拱卫天子。


    如日月枯荣晷这等与九州本源相连的王器, 很多时候不是继承祂的人掌控祂, 而是祂来掌控继承的人。


    不过对于族中甚至天子而言, 这会不会是件好事, 或许就不一定了。


    青年眼中微深,却没有向少女多提此事,目光落在桌案上, 转开了话题:“这是玉氏的邀约?”


    少女点头道:“正是玉氏那位常羲郡主设宴。”


    她和玉常羲的关系算不上如何亲近,不过正好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这位常羲郡主虽然行事偏隘,不过资质的确不错。”青年随口道,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阻止少女前去的意思。


    同为太初十二族,必要的来往还是应当维持,只是不必深交。


    玉常羲设宴赏乐的地方在白玉京外的丹枫林,极目望去,只见枫红如火,像是要将满山都点燃。


    这日天色尚早,应她相约的人已经陆续前来,衣袍流光熠灿,腰间随意佩的环珏都价值不菲。


    薄奚颜来得不早不晚,她和玉常羲差了不少年纪,也就没有多少交情,听说玉常羲请了从晋国来的琵琶大家,她才拨冗前来。


    见她来了,与薄奚颜相熟的世族子弟都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有出身低上一等,有心讨好的人。


    薄奚颜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应着声,只算清丽的脸上有种凌恃于人的气势,什么事都像是在把握中


    目光扫过周围,玉常羲正在同人说话,薄奚颜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问:“像狗一样跟着她的是谁?”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刻薄了,不过细看居然也不算有错,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常羲身后,谄媚讨好溢于言表。


    “他啊,”有人回道,“好像是瑶光水榭的亲传,叫什么江……江通?代门中师祖来向常羲赔罪。”


    “赔什么罪?”不知此事的少女追问道。


    说到这里,开口的人将瑶光水榭如何开罪了玉常羲解释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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