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手中正握着那卷自己曾经给出的针术手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坐便是。


    话是这么说,面对这等德高望重的大能,萧谨之还是有些拘谨。就算他出身玉京萧氏,也没有在紫微境大能面前轻率行事的资格。


    再看明烛,让坐就坐下了,松弛得让萧谨之不由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了。


    灵枢的目光落向白芷,神情温和:“能以此济世,看来当年,我的针术没有教错人。”


    在见到手记时,他隐约记起了这桩多年前的旧事。


    桑娘子出身陈国,少失父母,被伯父占了家资,将她像下人一样养到十五,见她出落得清丽,竟然打算接下个五十老翁的礼金,将她送去做妾。


    得知这件事,隐忍许多年,想着凭婚嫁摆脱伯父剥削的桑娘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和彼此有意的少年人私奔离乡,对着天地盟誓结为夫妻。


    最开始的时日当然很是艰难,桑娘子浣纱还钱,双手在水中泡得肿胀发白,冬日时更是会冻出道道裂口,难以屈伸。少年跟随行商东奔西跑,整日下来,草鞋上已经全是血。


    但心中想着对方,就算再艰难,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再过几年,桑娘子的夫婿因为行事可靠得了行商看重,赚回的银钱终于可以让她不必再临溪浣纱,可以好好将养起来。


    等女儿出世时,日子更是好过许多,桑娘子的夫婿不再给别人做事,自己做了行商,低买高卖,凭着眼光积攒起了些家业。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在外忙碌,他和桑娘子的话越发少了起来,有时迎面对坐都会陷入沉默。


    再又一次行商归来后,他告诉桑娘子,自己心中有了她人。他们当年是私奔,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他要另娶,甚至不用桑娘子同意。


    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室,也会继续照顾她的女儿。


    桑娘子木木地听着,看着自己指节肿胀的手,就算花了很多年,也不能养回父母还在的样子了。


    少时对着天地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也会有变?


    她不明白。


    近乎麻木的混沌中,那双曾经为他浣纱的手举起了刀,在毫无防备下,男人倒在了她面前。


    窗外惊雷振响,电光照亮了桑娘子苍白的脸,手中短刀摔落在地,发出声脆响,她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在片刻的慌乱后,她忽然冷静下来,收拾起妆奁,抱着才三岁的女儿逃入了风雨。


    她不能让女儿像自己一样自幼就没了父母!


    桑娘子带着女儿躲入偏僻乡里,打算在这里将她养大,但转过年的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桑娘子的女儿为寒意所侵,发起了高热。


    请来的医者都摇头叹气,无论桑娘子如何悉心照顾,她的女儿还是永远沉眠在这个冬天。


    这是她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她的女儿身上?!


    既然是她做错了事,死的应该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的女儿!


    万念俱灰的桑娘子在葬了女儿后投了河,但再睁眼,她看到的却不是幽冥。


    是在外云游的灵枢救了她。


    ‘我罪孽加身,仙长何以救我?’桑娘子跪在白发长须的老者面前,形容枯槁。


    灵枢并不知其中内情,但不忍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故而道:‘你难道不想死后再见自己的女儿吗?’


    桑娘子愣在了原地。


    ‘你自陈有罪,但她早夭于世,又何曾有罪。’灵枢道,‘想死后再见她,就先赎清身上罪孽吧。’


    桑娘子眼中动了动,抬头看向他,重重叩首:‘请仙长教我!’


    她将身怀修为的灵枢认作仙长,当然不会怀疑他话中真假。


    灵枢在那处郡邑停留了数月,桑娘子得以跟在他身边学习药理,又得授一卷针术,他才飘然离开。


    在他离开后,桑娘子背起药囊做了游医,就算只是向灵枢学得皮毛,对于凡人也够用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为的只是想在死后再见自己早夭的女儿。


    第145章


    白芷是桑娘子做游医第三年救下的孤女。


    一场瘟疫侵袭偏僻村落, 愚昧乡民将那时候还不叫白芷的白芷视作灾星,要烧死她来祛除瘟疫。


    是恰好经过这里的桑娘子阻止了这场荒唐的祭祀,又以医术治好了染病的村人, 才让白芷活了下来。


    桑娘子离开村中那日, 白芷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 直到桑娘子终于回头。


    以认识的第一味药材为名,白芷就跟在了桑娘子身边行医, 在日复一日的路途中,继承了桑娘子的医术。


    白芷也是后来才知道, 桑娘子走过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为别的, 只是希望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在死后见到早夭的女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桑娘子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是因为桑娘子,白芷才活了下来。


    药谷石屋中,看着针术手记上载录的诸多医方, 灵枢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从这些医方,就足以窥见桑娘子和白芷有过如何经历。


    他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一人。


    在过往年月中,这样的人太多, 已经不足以让灵枢一一记起。


    他没有想到, 当年为让桑娘子活下来找的托词, 在往后的许多年间, 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灵枢摩挲着竹简,心中叹道,丹阁弟子医道求索,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老师是为了她的女儿,那你行医,又是为了什么?”他看向白芷,突然发问道。


    大约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白芷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认真想过后,她抬头回望向面前老者,神情从容:“老师救了我,我想用她教给我的医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她为医术所渡,想以医术渡世。


    到了灵枢这等境界,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白芷话中是真是假,他看着面前女子,眼底浮现出一点释怀笑意。


    这至少证明,自己从前所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卷手记,我收下了。”灵枢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神情,“作为回报,这石屋中藏有数卷医书,都可供你参阅。”


    白芷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萧谨之却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青囊丹阁的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机会观阅灵枢洞府中的藏书。


    这样的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女子身上——


    萧谨之实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白芷对仙门诸事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竹简上记载的那些丹方,和灵枢洞府所藏的医书相比,价值实在太远,所以她也就不能坦然受之。


    “如果这些医书能让你在将来多救下一人,才算是有价值,否则就只是些写满字的书简,对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灵枢这样道。


    明烛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老者,原来玉京仙门中还有会这么想的修士。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就见识过了世族和仙门如何维护自身道统,口称法不外传。晋国尚且如此,玉京应该只会更甚,所以灵枢的态度如何不让人意外。


    也是在听过这番话后,白芷沉默两息,没有再扭捏推拒,郑重向灵枢躬身叩拜。


    既然白芷愿意留下,之后离开石屋洞府的就只有萧谨之和明烛。


    不过离开前,明烛还是借这个机会向灵枢请教了昭虞的伤势。


    和萧谨之谈生意的外事长老在医道上造诣有限,听完昭虞的情况,手中既没有可用于治愈的丹药,也没有把握能以其他方法恢复这等伤势,令明烛颇为失望。


    昭虞喉咙的伤,是以带着污秽咒诅的利刃划开,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污秽却已侵入血肉,让她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相虞岑要她再也不能动用昭氏的天命。


    “想令她恢复,要先将污秽驱除,再设法恢复声音。”灵枢沉吟片刻才回道,“只服下丹药,的确难以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那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但就算青囊丹阁中,如今所藏也不再有这样的灵丹。


    “不过若以青囊丹阁门中回春渡厄行针引气,用上些时日,或许能将污秽除去,有再恢复的可能。”


    这样的伤情算得上少见,觉得有些挑战性的灵枢向明烛道,如果她这位朋友愿意来青囊丹阁,可以来寻他。


    但昭虞会不会愿意来,实在是个问题。


    一旦离开天外天罗网范围,她就无法再动用灵息,就算昭虞没有说过,明烛也猜到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事。


    不如绑个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回天外天?


    照灵枢的说法,只要有上三境修为,应该就能用回春渡厄为昭虞行针。


    明烛如今还不是灵枢的对手,但换作个天市境的丹阁医修问题就不大了。


    不过犹豫后,她还是遗憾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她们是要求医,不是想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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