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颜挑了挑眉,眼中现出一点意外。


    明烛的出现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中,不过——


    薄奚颜脸上兴味不减,并不打算出手干涉,正如她刚才没有叫停中年门客一样。


    有了明烛出手,情势突然逆转,左支右绌的变成了刚才压制长孙衡的中年门客。


    长剑顿下的击节声引发翻涌海潮,迎面向他扑来,无形压力下,他强行维持着箫声,身形看起来有些僵硬。


    明烛的修为,显然更在他之上。


    是以和刚才的心情不同,中年门客开始庆幸起这曲鹤鸣九嗥快要结束。


    只是他不曾对长孙衡留手,如今长孙衡又为何要对他有所保留?体内气息得以平复后,卸去压力的长孙衡挑过琴弦,乐声忽而高了许多,令人恍惚如闻鹤唳。


    明烛看了他一眼,手中击节的长短也有所变化。琴音与击节声相和,将箫声围剿,中年门客涨红了脸,连握着洞箫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天地灵气交相汇聚,在琴音中化出回头以鸟喙梳理着翅羽的白鹤。


    宁仪抬头,脸上露出点喜色,这是化灵!


    只有对乐理的了解臻至化境,才能做到这一点,看来长孙师兄在琴道上的造诣又更进一步了。


    薄奚颜还算赞许地颔首,终于正视了长孙衡。


    两声长而清的唳鸣后,白鹤振翅,倒转着冲向了站在画舫上的中年门客。


    他在明烛带来的压力下连动也动不了,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还有余力躲闪。箫声戛然而止,他被白鹤带飞,当头栽进了诸余湖中。


    作者有话说:


    白鹤(长孙衡):下去吧你!


    第143章


    收尾的几个琴音落下, 只见将中年门客撞飞的白鹤振翅,姿态优雅地又回到长孙衡身侧,还特意再理了理翅羽才消散。


    宁仪突然想起听人说过, 化灵性情似乎会与主人有所肖似, 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长孙衡不清楚她跑偏的思路, 白鹤消散的无数灵光漂浮在身周,唤起天地万籁之声, 他心中有恍悟之感。


    阴差阳错下,中年门客的压制反而令长孙衡有所突破, 在乐理上的造诣更进一步。


    长孙衡当然清楚,如果不是明烛出手, 自己不受重伤已经难得, 何况有这等际遇。


    他起身, 郑重向明烛的方向一礼,口中道:“天音阙长孙衡, 多谢前辈指点。”


    宁仪和其余天音阙弟子也向明烛施礼。


    既然一同出游,他们和长孙衡的关系当然不可能差,只是修为有限, 所以方才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其他人还好,听长孙衡也口称前辈,明烛心情未免有些古怪, 毕竟从前在千秋学宫, 长孙衡都是以她的师兄自居。


    如今她竟然混成了他口中前辈, 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她突然很好奇长孙衡知道了真相的表情,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身份,明烛也不用再想参加道鸣宴,立马要准备好再次被追杀。


    所以她只是将长剑收回膝上, 撑着脸道:“随手而已。”


    刚从水里爬上画舫的中年门客听到这话,整张脸都青了。


    他转头看向明烛,洞箫在手里转过,带起磅礴灵息,明烛将手按在剑鞘上,抬眸时眼中闪过冰冷锋芒。


    “先生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在中年门客出手前,薄奚颜开口,说话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洞箫引动的灵息化解。


    正酝酿气势的中年门客被架在当场,一张脸青了又红,不管是窝囊地咽下这口气,还是不顾薄奚颜的警告继续出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薄奚颜这么说,就是肯定明烛的实力更在他之上。


    没有理会心情起伏的中年门客,她的目光落向明烛,脸上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友这曲击节敲得甚好,不知师承何处?”


    明烛迎上她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倒不是不打算说,而是顿了两息来思考自己该用哪个名字,随后言简意赅地回道:“瑶光水榭,魏蝉。”


    瑶光水榭?


    宁仪露出一点迟疑神色,既是玉京境内仙门,她当然也就听说过瑶光水榭,同样也很清楚瑶光水榭早已不复从前光景,没落得厉害。


    不说与天音阙相比,如今的瑶光水榭便是连一些未得天子敕封的仙门也比不过了。


    在这等情形下,这位前辈还肯冒着开罪薄奚氏族女的风险为长孙师兄击节,宁仪不觉有些动容。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是谁都会不惜顶着冒犯薄奚氏族女的风险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面对宁仪等天音阙弟子一脸动容的神情,明烛只觉得莫名。


    薄奚颜听了她的答案,不由也挑了挑眉:“我记得如今瑶光水榭只有剑法传承还算过得去,门中好像不修音律?”


    明烛点头,魏蝉好像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方才道友击节所歌,是如何学来?”薄奚颜再次开口,眼中兴味越重。


    明烛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为替长孙衡解困随手敲出的响动,在薄奚颜等人听来竟能成一首曲调,于是再次回道:“随手敲的而已,不用学。”


    又是随手?


    那今日发生的一切,真是太随手了,薄奚颜想道,脸上神色让人难以分辨喜怒。


    明烛说的都是实话,但好像很多人都不信,连萧谨之都觉得她这话只是不想如实告知薄奚颜的托词。


    至于薄奚颜怎么想,从神色实在很难看出,画舫上,她似笑非笑地望向明烛:“这么说,道友竟是不通音律了?”


    “是啊。”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没等薄奚颜再说什么,她身旁中年门客已经按捺不住开口:“不可能!”


    “若你不通音律,又怎么可能截断箫声!”


    他向来对自己在音律一道的造诣很是自负,听明烛这么说,只觉得她是有意羞辱自己。


    连个不通音律的人都能截断他的箫声,难道这还不是羞辱?!


    “很难吗?”明烛反问道,“只要看出箫声引动天地灵气的轨迹,不就可以做到。”


    但要看得出是其一,在看出后又能做到是其二,在场修士大都通晓音律,也就不会因为明烛说得简单,就真的以为这是什么轻易能做到的事。


    中年门客被明烛气得脸红脖子粗,但面对明烛这有什么做不到的语气,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长孙衡有些恍惚,明烛方才说的话让他感受到一股诡异的熟悉。


    原来除了她,世上还有人说话这么不中听。


    从刚才明烛和薄奚颜说话时,萧谨之就一直悬着心。他对薄奚颜并不了解,也就无从猜测对自己带来的门客被折了面子,她会有什么反应。


    此时听明烛这么说话,萧谨之沉默一瞬,看向了薄奚颜。


    只见她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说法,语气不明道:“是吗?那还真是有些遗憾了,我还想请道友再击节一曲。”


    “不遗憾。”明烛看了她一眼,“通音律的人看起来总要鼓琴给旁人听,我不喜欢。”


    这话好像也没错?


    天音阙弟子忍不住看向了长孙衡,膝盖莫名中了一箭的他在这些目光中陷入沉默。


    “我还是喜欢听别人抚琴,”明烛向薄奚颜道,“不如你来鼓琴?”


    薄奚颜要她再击节一曲,她便说要薄奚颜鼓琴。在明烛看来,薄奚颜能让自己做的事,自己没有道理不能让她做。


    她平视着薄奚颜,并不以为自己的身份更低。


    只是看在旁人眼中,未必就是如此了,萧谨之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


    他才知道当日在渡口上,明烛对玉氏的人说的话原来只是正常发挥。


    早知如此,出门前该算一算的,萧谨之小心看向薄奚颜,却意外发现她竟然没有黑脸。


    不仅如此,薄奚颜还缓缓笑了起来,她向明烛道:“除了亲长,我只为朋友鼓琴。”


    而她们现在,当然还称不上朋友。


    明烛哦了声,算作了解。


    见此,薄奚颜眼中兴味更甚。


    不过她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只好先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放下。


    薄奚颜对明烛的实力大约有几分猜测,真要动手,自己还真的没有把握能留下她。


    无妨,在玉京,如果她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想来不久之后还会有机会的。薄奚颜再次打量过明烛,手中敲了敲船舷示意。


    几条画舫在湖面拖出波纹,向来时的方向退去,看薄奚颜的态度,是打算将之前的事就这么揭过。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论是中年门客还是长孙衡,心中都不可能满意,但眼下对双方都不是再多做计较的好时机。


    也是在薄奚颜离开后,宁仪有些愧疚地看向长孙衡,低下了头:“师兄,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她擅作主张想让师兄交好于薄奚氏族女,也就不会有今日这场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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