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挑了挑眉,她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萧谨之一点也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姿态,玉氏位列太初十二族,在大夏的地位更胜过有封国的诸侯。
而在玉氏中,能被天子亲封为郡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既然玉氏势大,门下仆从不免也自认高人一等,就算明烛气息凝厚,看得出修为不凡,也没能让他们收敛起傲慢。
帝都之中,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多如牛毛,何况她如果有什么贵重身份,又怎么会随商船来玉京?
想来也是那等不入流的散修,来玉京谋求个出身。
也是她的机缘,如今郡主正缺这株漱玉草,而她手中正好就有,玉氏豪仆心道。
漱玉草只长在莽苍原的雪峰上,从前这里为瘴气遮蔽,漱玉草也就少有流出,就算是大夏帝都中都很难找到几株存货。
是以见明烛取出漱玉草,正在为自己口中郡主搜寻此物的玉氏豪仆立刻开口索要。
听到这番话,白芷手中动作顿住,玉氏的声名的确很大,而她这样的凡人,是拿不出与漱玉草相等的报酬的。
不过明烛看向站在对面楼船上的玉氏豪仆,语气平淡道:“不献。”
听到这两个字,玉氏豪仆脸上十拿九稳的笑意一僵,明烛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预料中。
将漱玉草给一个凡人,还是献给玉氏的郡主,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她怎么敢拒绝?!
见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玉氏豪仆勉强忍下怒气,冷声质问道:“难道我玉氏郡主还不足以让你献上漱玉草?!”
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萧谨之听得皱了皱眉,明烛逼退海匪,于他有恩,他当然没有道理看着玉氏的仆从以势相压。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明烛却比他更快开口,有些奇怪道:“我听说只有操瓢而乞的人才会空口向别人索要东西,原来你口中郡主也是?”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一静,数道堪称敬畏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敢在玉京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很有勇气了。
面对萧谨之投来的震惊目光,明烛回以疑惑眼神,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其实明烛纳戒中还有不止一株漱玉草,但就算玉氏作价想买,她还要考虑考虑,何况他们连一斛灵玉都不想出。
当日在汾水河畔,拦下褚无咎和明烛的紫微境,就叫玉听心。
虽说她活了下来,但心脏破碎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如今又怎么能由玉氏对她予取予求。
明烛也是很记仇的。
至于昭虞交代过的谨言慎行,明烛严谨地想了想,她只是要自己谨言慎行,又不是忍气吞声。
所以她做得没错。
就在明烛思绪略微走神的时候,一行玉氏仆从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
能凭两句话就将人气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萧谨之不合时宜地想。
他有心为明烛转圜,向来习惯了被人捧着的玉氏豪仆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
萧谨之只是萧氏旁支,在玉京,他的面子实在有限。
“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且等着!”
一行玉氏的人隔着船,向明烛放完了狠话,转头就跑。
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明烛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谨之:“不打了?”
不愧是剑修,斗个法都能平地摔的萧谨之肃然起敬,向她解释道:“他们又无修为,不过倚仗玉氏之势与前辈叫嚣,又怎么敢动手。”
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打吗,他们虽然嚣张,但又不傻。
萧谨之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用直接动手来解决问题的。
明烛点了点头以示明白,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忘了白芷,拂指挥过,浮在空中的漱玉草就落在了白芷手中。
她抿唇,屈身再向明烛一礼,郑重谢过后才收起了这株漱玉草。
“方才一行虽只是玉氏仆从,但十二族权势煊赫,若有心计较,恐怕有些麻烦。”看着明烛,萧谨之犹豫后,还是开口道。
虽不知他们是为玉氏哪位郡主行走,但无论哪一位,能得到封位的都不简单。
她既然出自瑶光水榭,也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没关系。”明烛不甚在意道。
看来前辈心中另有打算,萧谨之见状想道,也就没有再多说,
他当然不知道,明烛心里想的是她和玉氏早有恩怨,计不计较也就不重要了。
抬头望着白芷背着药篓离开的背影,萧谨之再次开口:“漱玉草难得,若有人心怀歹意,以凡人之身,只怕很难守得住这等灵物。”
“他们尽管试试。”明烛回道,按在船舷上的指尖灵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明烛:到玉京的第一天,先得罪一个十二族昭虞:……问题不大
第138章
白玉京, 楼阙错落,山石间穿凿引来的活水环绕着或高或低的楼阙,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作实质, 如同渺茫烟云。
绣着天青烟岚的屏风隔断轩榭, 模糊了端坐后方的少女面容。
桌案上摊开卷玉简, 听完屏风后传来的哭诉,她终于从玉简上抬眼, 目光落在眼前这些鼻青脸肿的家仆身上。
“敢在玉京如此嚣张行事,她是有事么倚仗?”玉常羲不是很在意地问, 脸上看不出有事么情绪。
跪在下方的仆从立时回道:“不过是瑶光水榭门下天市境长老,常日在外, 听闻是为岁末道鸣宴才回到了玉京。”
商船上人多眼杂, 听闻明烛来历的也就不止一人, 这些玉氏仆从探听起来也就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其实面对明烛时,自知不是对手, 他们跑得够快,原本不必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但有人心中不忿,暗中跟上白芷, 想从她手中强抢过漱玉草,在明烛随手设下的禁制中铩羽而归。
漱玉草没到手,反而挨了顿毒打, 这些侍奉在玉常羲身边的家仆借着她的势, 向来在瑶光水榭这等落魄仙门的修士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于是回到玉氏, 一行人连忙赶到玉常羲面前陈情——名为陈情,实则是要借这一身伤告状。
在他们口中,一切当然都是明烛的错, 见他们为郡主行走,恶意抬价不说,还口出不逊,甚至动手伤人,实在不将郡主和玉氏放在眼中!
玉常羲未必不知这些话中多有矫饰的部分,不尽为真,但对她来说,这并不重要。
打狗也要看主人,不过是玉京一处落魄仙门长老,也敢出言不逊,当然要受些教训。
“她想参加道鸣宴?”玉常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桌案上的玉简,风轻云淡地开口,“我记得今年的道鸣宴是由巫咸氏主持,向巫咸氏传句话便是。”
道鸣宴由玉京十二族共举,七载一度,主持的世族也会不断轮换,这次正好轮到了巫咸氏。
随着玉常羲话音落下,侍奉在她身旁的女婢屈膝应是,屏风前跪下的一众仆从也露出得色。
纵使他们只是大族仆从,倚仗权势之利,也可叫上三境的修士俯首帖耳。敢对郡主不敬,若是不来躬身请罪,这玉京中就难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于玉氏中发生的一切,萧谨之尚且还不得而知。
穿过回廊,迎面见萧折棠含笑走来,他不由露出点意外神情。
“少君。”萧谨之抬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全。
和萧谨之这样不受重视的旁支不同,萧折棠是玉京萧氏如今的少主,在他入天市境后,萧氏不少生意如今都交到他手中。
虽然血缘已远,不过萧谨之要叫他一声兄长来拉近关系也不过分,但行事向来有分寸的萧谨之还是以少君相称。
那张风流蕴藉的脸向萧谨之看了过来,萧折棠飞快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才想起了他是谁,面上丝毫没有显出异色,示意身旁跟随的侍女先退下,随口问起了萧谨之的近况。
萧折棠长居白玉京中,今日难得回了城阙外的族地,正好碰上才回到玉京不久的萧谨之。
萧谨之落后半步,随他向前,口中回答着萧折棠的问题,每句话都答得很合时宜,引来萧折棠意外一瞥。
这个自己不怎么注意过的族弟原来心有沟壑,萧折棠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不知在盘算事么。
能以如今年纪接掌萧氏生意,令族中上下都挑不出错来,足以证明萧折棠不是事么只靠脸的世族纨绔。
他在玉京交游广阔,上至十二族的公卿,下至出身寒微,身无恒产的游侠,萧折棠都能聊上两句,如今面对萧谨之也是如此。
两人穿过回廊,水榭中,明烛正在闭目打坐,随着脚步声靠近,她睁开了眼。
渡口上,在出清了大部分货物后,萧谨之相邀明烛前往萧氏做客。
他心中清楚,明烛得罪了玉氏的家仆,势必会有麻烦找上门,但还是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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