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复杂地看向明烛:“你当真能做到吗?”


    “不妨一试。”明烛没有断然下了定论,这倒是让她的话听起来更有两分可信度。


    “如果你真能做到,”祭姮微微肃了神色,“那么众星石当可为你所用,穆延部奉你为众星主,绝不更改!”


    “大司祭当真相信她能做到?”


    天将拂晓的时候,登上城墙的穆延拓向祭姮问道。


    周围不见其他人,穆延部身份最高的两位掌权者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草原尽头的雪峰。


    祭姮白发如霜,眼角眉尾都现出细纹:“君上,这是值得一赌的事。”


    穆延拓明白她的意思,看向天穹:“千万年来,每次众星合相后,天下都有一场灾劫。”


    上一次,北荒与大夏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这一次呢?


    “带来灾劫的,究竟是星相,还是贪欲?”祭姮问道,眼底现出一点叹息。


    穆延拓为她这句话沉默下来,许久,他才又开口:“可在这片草原上,如果不争,就只能任人鱼肉——”


    不止苍州,放诸十四州亦是如此。


    当年大夏定鼎九州尚觉不足,有意将天下十四州都据为已有,如果不是北荒各族联合,拒夏军于莽苍原,如今苍州已不是巫族之地。


    “苍州六部分裂太久,也该有位新王登上王座!”穆延拓自言自语道,眼中有勃勃野心。


    苍州六部中,如他这样想的,又何止一人。祭姮眼底像是映出了血与火,就算她窥见了什么,又怎么能阻挡天命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苍州, 十方山。


    山巅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众多身披白袍的巫侍来往于玉石堆砌的殿宇,行走时声息收敛, 像是怕惊扰了群山。


    澄明如镜的冰湖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水下暗潮涌动, 不过两息,眉眼风流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浑身湿透, 肩头还在不断淌着血,看起来颇为狼狈。


    脚步略显滞缓, 但萧折棠没有多作停留,振身遁入还覆着霜雪的山林, 在他身后, 冰封从湖上蔓延, 很快连十方山中神殿也被殃及。


    低头看着地面蔓延的冰霜,一众巫祭都变了脸色:“是谁擅闯十方山, 惊扰了大司祭?!”


    震怒中,神殿内外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身在穆延部的天隽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于是和来时煊赫排场不同, 十方山等人堪称低调地离开了穆延部,归心似箭。


    穆延部中只以为是天隽没能选上众星主,又挨了明烛一顿打, 面上无光, 这才飞快离开, 没有怀疑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次落败, 十方山和神子不免在穆延部不少人心中跌落神坛,很难再如之前一样满心敬奉。


    穆延拓倒是隐约察觉天隽匆匆带人离开或有隐情,不过他此时另有要事, 只吩咐斥候暗中探听,没有投注太多注意。


    这些事更是不在明烛的关注中,她答应了祭姮为穆延部载录传承以换众星石,如今当然没工夫在意其他。


    不过穆延部流传下来的术法的确繁杂又混乱,许多创出术法的巫祭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既不考虑与其他术法的关联,后来在术法上更进一步的推衍也都散佚。


    相比之下,在白殊记忆中,十方山上关于巫术的记载会像话很多,至少分作数类,由不同巫祭司掌,传授后辈。


    但从很多年前开始,十方山就开始防备六部。在入十方山修行的第一日,巫祭就需要立下血誓不得外传秘法,否则神魂寂灭。


    所以祭姮没有去过十方山,她是由穆延部上一任大司祭亲自教导出的弟子。


    明烛在整理了几卷术法后,也察觉了诸多术法间有所关联,但凭她一人,只是将白殊记忆中术法由浅到深载录已经够有事做。


    不过既然意识到了,又怎么能视而不见,明烛盯上了巫祀殿中众多清闲度日,只需静修的大巫。


    除去在部族各地坐镇的,仅穆延部巫祀殿中,就有上百大巫在。得了祭姮首肯,就算这些大巫并不情愿,也只能听从明烛指派,不敢违逆于大司祭。


    无论修为还是声望,穆延部中尚且还没有巫祭能与祭姮相提并论。


    不过在与明烛一起推衍过两日术法后,这些巫祭悄悄收起怨言。


    明烛距突破上三境已经不远,她在千秋学宫中遍阅道法典籍,又得到了白殊记忆,对修行的认知并不在这些大巫之下。


    也是得明烛启发,巫祀殿中凭着自己体悟先祖术法修行的大巫终于意识到什么称作传承。


    有他们推衍归结,穆延部传承下的术法很快被整理出清晰脉络,由浅入深,这些大巫也在这个过程中有了不少感悟。


    同样参与此事的还有祭姮,遇到不解之处,众人对坐探讨,为彼此解惑,明烛也因此对苍州术法有了更深了解。


    不过这样的情形,看在不知情的巫祭眼中,却是祭姮尤其看重明烛,甚至领众多大巫一起教导明烛这个新任的众星主。


    明烛向祭姮交换众星石的条件并没有传开。


    在穆延部,就像桑玛之前,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巫祭修行只能靠自己体悟。能得大巫教导,或是其亲族后辈,或是资质出众到让人不能忽视,有晋升大巫之资。


    “大司祭未免对她好得过分!不仅强令这么多位大巫教导于她,连巫祀殿珍藏也随她取用……”


    “是啊,就算对苍宁大人这个弟子,大司祭也没有这样纵容吧?”


    “但她能越过神子令众星石认主,连神子都不能与她相比,何况……”


    这话没有说完,议论的几名巫祭静了静,有人压低声音转开话题:“听说,大司祭其实有意收这位众星主为弟子,不过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众星主的想法就是与我等寻常巫祭不同?她之前不是连自己是巫祭都隐瞒了。”


    “大司祭难道是早料到苍宁大人争不过神子,这才暗中安排了这位众星主出面?”


    几名灰袍巫祭讨论得正热切时,余光见到被巫侍簇拥着走过的苍宁,连忙噤声,屈膝向她行礼:“苍宁大人!”


    苍宁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时日,巫祀殿中对明烛的议论没有断过,她不太在意这些,不过就在传言甚嚣尘上之际,祭姮主动请她于巫祀殿中讲学。


    虽然明烛拒绝了做祭姮弟子,但这些时日,祭姮其实教她不少,对于白殊记忆中一些明烛不能理解的艰深术法,也不介意与她商讨,加以指点。


    所以如今祭姮有求,又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明烛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巫族术法多以命盘星宿的流转来实现,是以直接用九州的三垣二十八宿来注解巫族术法并不合适。


    明烛于是将与穆延部大巫探讨过的巫术拆解为变换的星图,更直观地向众多修为尚且不足的巫祭解释术法。


    也是在祭姮的要求下,她没有选什么高深术法,将前日才整理好的数种御水术法详尽说明。


    巫祀殿中许多巫祭都在这场讲学中受益,心中终于认可了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议论声也就渐渐平息,不复之前愈演愈烈之势。


    地室中光线微弱,烛火跳动,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苍宁跪坐在地,低头看着眼前刻满地面的星图,指尖不断淌着血,染红她亲手刻下的注解。


    手上伤在了同一处,但这次却没有立刻愈合,伤口看起来是被反复划伤过很多次,深得过分。


    见明烛讲学行之有效,祭姮顺势将此事设为巫祀殿的常例,每三日由不同的大巫论述术法。


    明烛由殿中过,见诸多巫祭聚于此,坐在其中的桑玛余光看见她,向她扬起一个笑意,又连忙收回目光,认真记下大巫所言,不敢有所遗漏。


    这日,明烛难得没有彻夜留在巫祀殿琢磨术法,而是回了苏赫府中。


    她如今顶着众星主的名头,穆延拓这个王君当然不会吝于赏赐。从前几任众星主有什么,她都没有少,空置已久的众星主居处也都洒扫干净,迎她入住。


    不过对明烛来说,住在什么地方其实并不如何重要,竹舍可以,随便一棵树上可以,草屋也可以。


    所以离开巫祀殿,她也没有去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府宅,反而还是回了苏赫府上,逮着以都和卓为首的一众萨尔沁部曲对练数场,让他们再次怀疑起她究竟是不是巫祭。


    遭到毒打的苏赫在校场上躺平,就算清楚自己很难在明烛手上讨得了好,他还是主动讨打。


    卓延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上前以简单粗暴的手法为苏赫疏通筋骨,疼得他面目狰狞。


    见明烛就在眼前,想到桑玛之前说过的话,卓延强压下心中对明烛莫名的敬畏,鼓起勇气向她求问命星和星图之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