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年沉睡的时光在她身上停滞, 以至于现在的她和离开千秋学宫时没有太大分别。


    就连更小上一岁的桑玛看起来都比她强壮多了,苏赫沉思道, 难道这也是诅咒所致?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到乌磐部的草场来?


    这也是乌磐部这些银甲扈从想知道的问题, 他们只会比苏赫更觉得惊异。


    她为什么要混入草场奴隶中?


    有千钧之力,在苍州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只是个奴隶。


    随着金翅雕坠落, 遍布于周围天地的风旋终于消散, 连伤重者也都起身, 先后向银甲统领聚拢,抬头等他下令。


    现在当如何?


    银甲统领一时没有开口, 目光打量着走近金翅雕的明烛,心中颇多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草场中的奴隶。


    而眼见明烛举动, 周围银甲扈从及亲卫中传来轻微躁动。


    虽然依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杀的,猎物就归谁, 但他们为了围猎这只金翅雕实在付出了不少代价, 如今就这么让给她吗?


    就算心有不满, 银甲统领不发话, 他们也不敢妄动。


    明烛当然不会在乎他们想什么,翻身下马,掌心按在金翅雕的鸟喙上, 不过瞬息,它体内无数灵光汇聚成的心核就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她的命盘星海。


    明烛沉睡两年才勉强长好破碎的心脏,至于在心脏破碎时,经络星窍等被牵连受到的损伤尚且还来不及顾及。


    如今想尽快恢复伤势,就需要大量的灵物。


    乌磐部的草场中不见有灵玉,更没有诸如奇花异草的灵物,所以听闻这些银甲要围猎凶兽,明烛才会主动跟随前来。


    果然,金翅雕体内积聚的力量也能被她吸收为灵息,修复伤势。


    原本四散逃窜的草场奴隶下意识向明烛聚拢,苏赫上前,有心想问什么。


    没等他开口,明烛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道:“你看起来也不比别人更欠揍。”


    啊?


    这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苏赫迷惑地看着她,被说得连自己原来想问的话都忘了。


    明烛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


    在苏赫身后,呼啸而来的箭锋骤然滞在空中。


    他终于察觉到异样,转过身,悬停在两尺外的箭支正对准自己的咽喉,如果不是明烛,现在应该已经穿喉而过。


    苏赫似乎有些明白了明烛方才为什么问那句话。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明烛抬指,悬在苏赫面前的箭支就调转了方向,倒飞而回。


    数丈外,银甲青年搭在长弓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才离弦的箭已经回到了自己眼前。


    他近乎狼狈地拉着马退开,就算反应得够快,箭锋还是擦破脸侧,留下了细长血痕。


    “你——”


    青年脸上现出惊怒,伸手还想抽箭,却被银甲统领喝止。


    向苏赫暗放冷箭和故意将他挑中来这场围猎的,原来是同一个人。


    “他好像很想要你的命。”明烛对苏赫道。


    之前的事还可以称作意外,方才那一箭,显然就不可能是了。


    不过乌磐部的银甲扈从,有什么必要刻意对付一个身份低微的草场奴隶?苏赫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区别于其他奴隶的事。


    少年脸色变换,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另一边,在银甲统领发话后,就算青年心有不忿,也强行按下动作,不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在瞬间的暴怒后,他终于记起,自己未必是能拉开千钧重弓的明烛对手。


    青年御马近前,不甘道:“统领……”


    他挑中苏赫,就是有意让他死在这场围猎中。


    借金翅雕,可以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围猎凶兽时死几个奴隶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任谁也挑不出道理。


    其实上一次就应该能达到目的,以碧眼金猊造成的伤势,没有巫医救治,他就算苟延残喘几日,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但一群草场奴隶里,竟然觉醒了一个巫!


    此番围猎,青年特意再带上苏赫,但乱箭下,他竟然又全身而退。


    直到明烛诛杀金翅雕,青年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出手,没想到又被明烛阻止。


    他怎么会这么难杀?!


    纵使屡屡事败,青年好像也不打算放弃。


    他看向银甲统领,如果统领愿意出手,未必不能成事。


    不过没等他说完,银甲统领沉声开口:“够了。”


    他原本无心干涉此事,苏赫是生是死,对他没有分别。


    这不是乌磐部的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明烛救下苏赫的举动,让银甲统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正是因为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的是,苏赫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你是我父亲派来的,还是我母亲的人?”他脸上泄露出克制不住的激动,问出这话时连牙齿都在打颤。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之前也是她将法器给桑玛才救了自己!


    他真是想得太多,明烛正打算否认,银甲统领已经带着人驱马上前。


    他将右手握拳靠上肩头,以苍州战士的礼节相待,看向明烛道:“麾下失手冒犯,还请见谅。”


    明烛还没有开口,苏赫目光扫过在场银甲,心中有了想法,他直视向银甲统领:“不是失手!”


    “他分明是想杀了我!”


    他说着,看向了脸上划出道血痕的青年。


    以青年银甲的身份,只是一句话,就足以决定一个草场奴隶的生死,又何必这么费心行事,非要以围猎设计。


    除非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让他不能直接杀了自己!


    “区区奴隶,也敢在统领面前妄言!”青年身后的亲卫怒声斥道,当即要拔刀,诛杀这个胆敢冒犯银甲的奴隶。


    在苍州六部,奴隶的存在和牛羊没有分别,只是另一种财产而已。


    “我不是奴隶!”苏赫看了眼明烛,决定冒险一试,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我父亲是穆延部的穆延拓,我母亲流着萨尔沁王的血,我是他们的儿子,我叫穆延苏赫,不是什么奴隶!”


    他真正的名字,是穆延苏赫!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一众银甲及随行亲卫都露出惊异神色。


    显然,苏赫话中提到的两个身份足以让他们动容,不过明烛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过正是因为她站在这里,苏赫才敢将自己的身份道出。


    在沦为奴隶后,他辗转到过很多地方,最后才到了乌磐部这处边远的草场。这里距离乌磐部的王城都很遥远,何况其他地方,草原上的变故更迭也就传不到一个草场奴隶的耳朵里。


    有什么已经发生了,苏赫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让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他看着面前乌磐部的银甲,质问道:“他出手加害我,难道是乌磐部的意思,是乌磐部要杀了穆延拓和萨尔沁丹珠的儿子?!”


    银甲统领审视地看向眼前少年,他被腥臭蛇血污了满身,就算沦为奴隶,眼中还是闪着狼一样的光。


    这样看起来,他和传闻中那位蛰伏数载终于夺回王位的穆延王实在很像。


    片刻后,银甲统领沉声道:“乌磐部和穆延部世代交好,当然不会谋害穆延王的儿子。”


    他的话,也让苏赫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父亲,父亲回到了穆延部,取回了王君之位!


    十年前,先穆延王君意外身故,原本身为继任者的王世子被指认为凶手,流亡在外,而他的叔父登上了王君之位。


    苏赫就是在这场流亡中与父母失散,最后沦为奴隶。


    他压抑着心中狂喜,没错,一个奴隶的生死根本不值得关注,只有他是穆延王的儿子,才会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青年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明烛,穆延王派来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不是说穆延部的人还在六部中搜寻,没有得到消息吗?


    让苏赫以一个奴隶的身份死去,才不会招致穆延王的问罪,如今他已经表明了身份,乌磐部就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因为乌磐部出事。


    迎着苏赫的目光,银甲统领取过马鞭,当头甩在了青年脸上。他滚落下马,起身后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半跪在统领身旁,深深低下了头。


    “他险些失手伤了王子,当受责罚。”银甲统领再次开口。


    苏赫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青年,没有再反驳,并不急着在这个时候将青年如何。


    这里毕竟还是乌磐部,双方达成了默契。


    既然承认了苏赫的身份,银甲统领也就没有理由让他再回草场做个奴隶,迎他前往银甲毡帐,等穆延部的使者赶来接回。


    也是凭着这样的身份,苏赫在回程时得以坐上了车驾,不必再靠两条腿奔走。


    出于对明烛的感激,他还特意请她同乘,却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将自己砸得头昏眼花的真相:“你不是我父亲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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