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青年的态度,他显然没有将桑玛当回事。


    他们会怎么对她?


    曾经侍奉过巫祭的卓延心中惶惶,脸上却只能维持着讨好的笑,什么也不敢多做。


    尽管前路未卜,清楚自己别无选择的桑玛还是主动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对上银甲青年的目光。


    “就是你?”青年挑高眉头,挑剔地打量着桑玛。


    她身上披着和其他奴隶没什么分别的兽皮长袍,还算清秀的脸在风霜洗礼下完全称不上好颜色,腰背因为习惯了粗重的劳作微微屈着,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奴隶——绝不像能沟通神明的巫。


    “是。”桑玛回道。


    银甲青年嗤笑一声,似乎只觉得这件事荒谬,他收回了目光,随口对身后亲卫道:“将她带回去给巫。”


    不久前,这些银甲扈从的毡帐中正好驾临了一位巫。


    有这位巫在,桑玛的事便不是青年能决断,甚至他跟随的统领也不能,要由那位从王城来的巫来定论。


    在青年的吩咐下,有亲卫上前,将桑玛捞上了马。


    苏赫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眼中流露出焦躁神色,谁也不知道被带走的桑玛会面临什么。


    一个奴隶,有资格做巫吗?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有千钧之力(注一)的银甲统领面前,他实在太弱了。


    苍州六部的战士以力量来衡量实力,在乌磐部,达到千钧之力就足以统领一队十人的银甲和上百亲卫仆从。


    但他不会永远都这么弱的!苏赫咬紧了牙,少年黝黑的眼睛里燃着火,和周围驯顺的奴隶不同,他像是一头野性不褪的狼。


    他是萨尔沁王的血脉,注定会成为草原最强大的战士!


    挑选奴隶的仆从挥着鞭子威慑,身后有人拉了苏赫一把,他才退了回去。


    桑玛和他的目光交错,就算心中也有诸多害怕,还是向他露出一个笑来。


    她被带走了。


    明烛皱了皱眉头,暂时没有阻止。


    被选中的奴隶被驱赶着出了草场,桑玛至少还被带上了坐骑,他们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跟随在侍奉银甲扈从狩猎的仆从身后。


    后方也有仆从骑马看守,速度慢了的奴隶立刻挨了鞭子,苏赫看向身旁的明烛,主动道:“如果你跟不上,就告诉我。”


    桑玛说,是借用了她的宝物,自己才能觉醒成巫,进而救了他。


    所以苏赫知恩图报,决定在这场围猎中护着明烛,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弱了。


    苏赫听卓延悄悄告诉自己,她应该是偷了大巫的法器偷逃出的巫侍,所以才会被诅咒反噬,连容貌都毁了。


    这个身份比什么贵人的逃奴还要危险,巫祭在苍州六部的地位实在太特殊,也说不准有什么追踪手段,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说不定都会被牵连。


    但桑玛已经用了明烛的法器,他们被迫绑在一条船上,就算再危险也只能帮她隐瞒。


    卓延甚至阴暗地揣测,她就是故意这么做。


    苏赫倒是没有那么忌惮明烛的来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着不小的秘密。


    手腕上用麻绳缠了好几圈的狼牙落在掌心,他还是没忍住向明烛道:“如果你不出毡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苏赫显然是觉得明烛的行为很是愚蠢。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没有告诉他这就是自己的意图。


    如果苏赫知道,大约更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了。


    被驱赶着向前赶了好几里路,出乎苏赫意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明烛竟然没有落在自己身后,他都做好准备,背着她走完接下来的路了。


    明烛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目光扫过周围看守奴隶的仆从,她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明显比这些奴隶更强上几分。


    修士可以凭借体内被点亮的星窍衡量灵息强弱,武者的实力却难以定论,除了以内息外放来衡量是否达到宗师境外,只能凭借交手时气息来判断实力的强弱。


    苍州六部的巫族遗民中,连奴隶的身体也好像受过淬炼,呼吸和九州武者相似。就算桑玛这样年纪不大的少女,也是如此。


    但和寻常气息内敛的九州武者不同,他们身上气息外放,随时保持在最盛,完全没有保留。


    所以就算没交上手,明烛也能凭借他们身上气息来分辨强弱,之前见到的那些着银甲的,气息当然又比眼前骑在马上的仆从又要更强上许多。


    为首被称为统领的银甲,以九州武者的实力来比较,应该能和半步宗师境一战。


    其他包括讨嫌青年在内的银甲,气息都要比这位统领弱上两分。


    简而言之,就算明烛如今体内能动用的灵息微薄,除了领头的对付起来麻烦了点儿,其他都不是问题。


    灵息在修士体内经络穴窍中的每一次流转,也都是对身体的淬炼。


    既然打得过,问题就不大。


    又被驱赶着往前赶了数里路,领头的仆从终于勒住了缰绳。跟随的奴隶也都停了下来,不等他们看清周围情况,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其他仆从兜头泼洒来数桶腥臭鲜血。


    明烛早已有所察觉,很是及时地后退两步,于是前方的苏赫为她挡下了所有腥臭鲜血,从头淋到了脚,她身上倒是没沾上半点儿。


    少有奴隶能有明烛快的反应,就算有意识地想躲,身上还是沾染上腥臭鲜血,驱赶他们前来的仆从像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气味,连忙驾着马退开。


    明烛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山陵燃起长烟,不知道是什么被点燃了。


    一声长唳划破长空,山陵后升起黑影,鹰隼展开翅翼,长有数丈,浑身翎羽漆黑,只有双翅边缘镀上一重金色。


    凶禽,金翅雕——


    苍州虽为巫族遗民所据,但如今除了六部王城,不管是草原还是瀚海大漠上,都有大量凶兽横行。


    也是因为凶兽盘踞,苍州才会如此崇尚强者。


    看到金翅雕出现,苏赫骤然变了脸色,这些银甲扈从要围猎的竟然是只金翅雕!


    天生能飞的金翅雕,无疑比他们上次面对的碧眼猊还要难对付。


    “快跑!”他向明烛开口,想提醒她找个地方躲藏。


    不过明烛跑得比他快多了。


    看着已经将自己甩在身后的明烛,苏赫张了张嘴,话音一滞。


    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回过神,连忙和周围奴隶向不同的方向逃去。


    挤在一起的目标显然更大。


    只是两息间,金翅雕已经循着血气扑逐而来,翅翼闪动间带起呼啸风声,从上方投下如同乌云的阴影。


    泼洒在这些奴隶身上的是能激发金翅雕凶性的蛇血,这是它最喜欢的猎物。


    鹰隼从高处飞下,面对这样的凶禽,就算有些力气的奴隶也应对不了,只能四散逃窜,但又怎么比得过金翅雕的速度,它轻易叼起草场奴隶,吞做血食。


    苏赫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称惊险地躲过金翅雕抓下的利爪。


    明烛盯着金翅雕,从气息来看,这只凶禽和银甲统领相当,但显然比银甲统领更难对付。如今她能动用的灵息有限,和飞在天上的金翅雕动手实在不占便宜。


    九辩需要大量灵息才能动用,暂时只能做个摆设,她总不可能赤手来抓一只鹰隼。


    不过,今日要围猎这只金翅雕的,本来也不是她。


    明烛回过头,在金翅雕被引出山陵后,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终于现身。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小烛的表演时间了~注一:千钧等于三万斤单纯以力量来论,千钧接近九州半步宗师境武者,三千钧接近宗师境


    第102章


    早已埋伏在此的银甲扈从各自带着亲卫从不同方向出现, 坐骑奔行时,众人举起长弓。


    黑铁打造的箭矢破空而出,尽数落向正在追击猎物的金翅雕。


    金翅雕敏锐地察觉了箭风, 振翅躲开, 但还是不免有漏网之鱼落在身上, 受过巫祭祝祷的箭支爆裂,足以破开金翅雕的防御, 在空中留下蓬蓬鲜血。


    乌黑翎羽飘落,它口中发出呕哑嘶鸣, 叫声尽显凶戾,让下方的人听得头晕目眩。


    流矢横飞, 已经射出的箭不会长眼分辨敌我, 稍有躲闪不及, 没有沦为凶禽血食的奴隶反而中箭重伤,甚至当场身死。


    周围奴隶四散奔逃, 明烛在其中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混乱中,没有人察觉她始终和金翅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 明烛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将自己左前方的苏赫踹了出去。


    他满脸始料未及的茫然,直到流矢擦着他颈侧掠过, 深深扎进前方草地, 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


    少年脸朝下落地, 场面不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


    啃了一嘴草的苏赫连连呸了几声, 虽然手段粗暴,但明烛的确是救了他一命。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在中箭后, 金翅雕暴怒,也顾不上捕食猎物,反身调转,抓向了这些银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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