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山则是紧张地对着明烛上看下看,确定她没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他和郑钧逃离地下溶洞也只是受了些轻伤,如今青崖上伤势最重的,不出意外是孤身面对鬼市坊主的怀风辞。


    一起喝过酒的交情没能让鬼市坊主对他有所留情,如果不是温翎以太微境的灵息强行为他护住心脉,学宫中太微境的医修大能又亲自出手,怀风辞或许真的要英勇就义了。


    不过命是捡回来了,接下来许多日,他都得躺在床榻上休养,动弹不得半步。


    所以现在他看着在自己床边围炉煮茶的三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就非要在这儿喝茶吗?”


    顾从山立刻回道:“温翎长老交代过,老师你伤势沉重,需要时时有人看顾,每半个时辰就需要服下一盏玉凝脂。”


    怀风辞伤得这么重,顾从山当然要严格贯彻温翎的交代,不敢懈怠。


    “不是给小师姐的,那这是给谁的?”郑钧煮着茶,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求着明烛为自己指点改进天命,郑钧不惜自降辈分,称比自己后入门的明烛一声师姐,大约是觉得她年岁太小,又多加了一个字。


    怀风辞看向匣中,眼底闪过深思之色。


    昭虞和百里笙就是这个时候到的青崖。


    鬼市坊主是闻名于晋的器师,又掌控鬼市,敛聚奇珍无数,豪富不输世族。如今他身死,识破他与幽墟谋算,解鬼市之困的是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如今清算鬼市,千秋学宫也就有足够的立场出手分割利益。


    以温翎性情,当然不会在这等事上让步。


    从千金楼中得来数盏青囊甘露后,她便命昭虞送来青崖。百里笙正好无事,便随昭虞一同前来,听说郑钧也在这里,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他如何。


    见百里笙在草庐外止步,昭虞有些莫名地看向她,百里笙也觉莫名:“既是青崖执御洞府,理应等通传后再入内。”


    这不是身为弟子应有的礼数?


    “……青崖上没有仆从侍奉。”


    所以也就不必指望能有人通传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昭虞轻车熟路地领着百里笙进了门,循着声音到了明烛等人齐聚的房中。


    昭虞和百里笙抬手向怀风辞施礼,虽然已经听闻他为拦下鬼市坊主重伤,见到他的惨状时还是略感意外。


    不过,百里笙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怀风辞,再看看就在他床边煮起茶来的郑钧几人,一时神情很是复杂。


    这是不是也太随便了?


    等等,她怎么觉得这些茶具也很是眼熟,好像是小虞常用的一组?


    就在百里笙满怀无法言说的心情时,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眼神一凝:“明月珠?”


    她看向的,正是木匣中那枚明珠。


    听百里笙叫破匣中明珠是什么,郑钧看了过来,口中问:“笙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


    总算又有些头绪了。


    百里笙点头,徐声道:“我曾赴宴邹氏,因此见过这枚明月珠。”


    只是瞬息,她已经收敛起眼中意外,恢复冷淡神色。


    听百里笙这么说,昭虞猛然看向匣中明珠,显然已经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什么。


    郑钧却还是满脸茫然,这和邹氏又有什么关系?


    邹氏也是上陵世族,不过和郑家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当然也还没有到交恶的地步。


    郑钧都不明所以,对上陵局势称得上一无所知的明烛和顾从山显然也听不明白百里笙的言外之意。


    昭虞在桌案前坐下,整理过思绪,为他们解释道:“邹氏家主日前曾得明月珠,大宴宾客,请来客同观宝物。”


    明月珠聚天地之气而成,能净化浊气,令修士在修行时保持灵台清明,当中烟霭所化的玉露更是有疗伤之用。


    百里笙也就是在邹氏办的这场宴上得见明月珠。


    郑钧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他对此其实也有所耳闻,只是因不曾赴邹氏的宴,没有亲眼见过明月珠,也就不能在见到木匣中明月珠的第一时间想起它的来历。


    昭虞顿了顿,目光投向明烛:“日前,有浊流游侠窃邹氏明月珠遁逃,不知所踪。邹氏因此向浊流发难,要求交还明月珠,浊流遍寻未果。”


    “此事发生后不过数日,浊流老道首身死,临终遗命,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


    “诶诶诶——”郑钧瞪大了眼睛,也看向明烛。


    后面发生的事,他当然都知道了。


    三万斛灵玉,实在是足够惨痛的记忆。


    数月前失窃的明月珠,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再现人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没过多久,邹氏明月珠失窃,诸般证据都指向浊流游侠。


    窃珠者不知所踪,邹氏发难,浊流遍寻不得,连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明月珠了。


    能得邹氏特意设宴请来众多宾客一观,明月珠如何珍贵不必多言,至少浊流是拿不出相等的宝物来抵。


    虽然在上陵乃至晋国声势愈盛,但浊流中大都是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便是有些产业营生,也多是以此维持麾下游侠生计。


    若是要以此来偿还明月珠,浊流势必分崩离析。


    当然,若浊流愿受邹氏驱使,明月珠失窃之事也可不做计较。


    浊流最值钱的,是人。


    十余位武道宗师境的游侠,实在能做很多事。


    同样,若是浊流愿意投向余氏,也自有余氏出面,以世族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浊流老道首哪一条也没有走,只是一心追查窃珠游侠,想将明月珠找回,以解浊流困局。


    但不过数日,他就在出城时遭遇围袭,死在了上陵郊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浊流老道首会在死前将浊流令给了明烛,而她又成了千秋学宫弟子。


    就算再想得到浊流令,也没有人敢在千秋学宫中向明烛动手。


    昭虞看了眼明月珠,虽然不知明月珠为什么会在荆烈手中,但他将明月珠留在郑氏,所抱的显然不只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的打算。


    如今谁拿到了明月珠,谁就有了向浊流施恩的机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