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
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
“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
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
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
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
“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
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
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
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
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
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
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
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
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
周围安静得滴水可闻,像是有浓稠又沉郁的气息充斥在空中,不断向外挤压,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在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明烛抬起了手。
孟渠望向褚无咎,脸上扬起残酷笑意,就在这一刻,明烛指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取出那枚体内替代命星的回旋纹印,仔细端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足以令人震惊的事。
修为瞬息崩塌,还未愈合的伤势就如同山陵崩塌,不过顷刻,残存剑光就将孟渠周身经络穴窍尽数绞为齑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烛,眼底现出不能言说的愤怒,他现在也的确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
他们如今才是站在同一方的!
“你弄错了一件事。”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愤懑与不解,明烛决定看在他为自己解惑的份上,也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圣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过年,忙得头昏脑涨,所以更新有点晚,小天使们见谅
第55章
呼吸停滞前的最后一息, 孟渠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目光直直望向明烛,不知想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是圣女!
不是圣女, 身上怎么可能有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将这些话问出口, 青年高大的身形向后倒了下去, 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
孟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他活着离开了幽墟, 最后却死在这里,死在被他认作圣女的明烛手中。
如果不是圣女, 她又是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神器就能祭炼得成……
满心不甘混杂着难言惊怒和不可置信, 化作复杂神情, 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赤色纹路蔓延至全身,褚无咎看着明烛轻描淡写地从孟渠体内剖出以天魔力量构筑出的纹印, 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也只有借用天魔之力,如今修为不过十四宿的明烛,才能轻易将已入上三境的孟渠抹杀。
也就在这一刹, 明烛眉心骤然闪过一抹灿金,随即,无数灿金篆文从她体内浮起, 化作锁链缠绕在她身周,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明烛的身体为战场交锋。
是禁制——
褚无咎立刻意识道。
有人在她体内留下禁制, 试图以此压制天魔印契, 只要她动用天魔力量,就会引动禁制绞杀。
禁制绞杀的是天魔力量,但又何尝不是明烛。
能设下这道禁制的人, 境界更不止于上三境。
褚无咎想起,两年前,幽墟被破,同样也是在两年前,明烛说有人带她去了郁孤山。
她出身于幽墟?
但她又说,自己不是什么幽墟圣女。
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人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的禁制?
意识中杂乱地闪过许多念头,褚无咎难以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中找出自己该如何行事的凭据。
他看向明烛,那双只见墨色的眼睛露出仿若窒息的痛苦,明烛跌坐在地,无数灿金篆文环绕,交错回环,如同一道囚笼。
目光相对,褚无咎站在囚笼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做才算正确。
如果想对明烛动手,此时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修士,最后无不陷入疯狂,为祸一方。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从前受过的教导和对明烛的认知在脑海中不断冲突厮杀,褚无咎无意识地收紧手,握在手中的剑柄传来一点凉意。
在他将一切想得分明前,孟渠体内替代命星之用的纹印拆解为篆文回路,尽数涌向明烛体内,她体内天魔印契与禁制的交锋似乎因此暂告段落,灿金禁制收束回眉心。
明烛跌坐在地的身体向前倒下,身体快过想法,在褚无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已经上前,伸手接住了明烛。
或许是因为心神恍惚,本就重伤的身体被明烛带着也跌坐在地,他手中长剑落地,发出铮然声响。
明烛阖着眼,像是昏睡了过去,面上赤红的纹路也开始有隐没之势。
褚无咎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明烛,许久,终于将落在身边的剑收起。
他抬头打量过周围,阵纹回路交错,就算阵枢中心受损,鬼市中加持的这座大阵也并未崩溃,反而衍生出诸多不可知的变化。
好在无论如何,鬼市的封闭已经被打破,否则在这样的大阵下,就算是褚无咎也不可能强行破阵而出。
他抱起明烛,从阵枢中心离开。
孟渠已死,但褚无咎心下却很难为此轻松多少。幽墟与鬼市坊主联合祭炼所谓神器,就算孟渠已死,但鬼市坊主尚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沿岩壁开凿的楼阁中,数道身影交错,步履匆匆,正忙乱地要从这里撤离。
站在上方楼阁向地火熔炉所在望去,只见熔炉下有汹涌地火肆虐,近乎要将玄铁所铸的熔炉都吞没,熔炉中酝酿着难以言说的力量。
原本幽冷的地下溶洞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就算控制火势的器师也匆匆退开,无论是效忠于鬼市坊主的鬼面守卫,还是幽墟麾下的黑袍修士,都无暇再理会其他,依照之前的安排,向上方撤去。
褚无咎看着浮在上方的万宝天阙,云舟能撕破虚空传送到不同地方,也是因为如此,万宝天阙才能在游经九州诸地后又及时赶回上陵,如今也成为祭炼神器后,鬼市坊主带人脱身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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