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神使之命。”黑袍人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坊主已经将阵枢交给神使控制,如何处置便不用先向你们交代。”
既然是合作,幽墟拿出了好处,鬼市坊主也理应表示自己的诚意,就算各怀心思,也总要等事成之后再来讨论其他。
没有将鬼面统领的不满当回事,黑袍人冷笑了声道:“如果不是尔等守卫懈怠,令人闯入熔炉,又脱身而出,神使也不必提前动用阵法,封闭鬼市。”
为防万一,献祭必须要提前了。
闻言,鬼面统领身周气息沉了沉,就算没有露出脸,大约也能想见他现在的脸色绝不好看。
明烛远离这两道最为强盛的气息,穿过溶洞岩壁中如同蛛网密布的各处暗室,目标明确。
比起外围的布防严密,越接近阵枢,周围反而不见有鬼面守卫和黑袍人来往巡视。
不知从何处开始,周围起了浓雾,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散,留下属于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从岩壁上方跳下,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神色,她抬步踏入其中,刹那间,更多雾气汹涌而来,席卷向明烛,要将她同化。
但这样的力量对明烛而言似乎并不成影响,她闲庭漫步般走过,所有雾气都被收束入体内。
域外天魔有位阶之分,幽墟修士投映下的力量,也注定会受位阶压制,就像曲平昇当初拿出的那尊天魔像面对明烛一般。
明烛抬起手,指尖收拢,随着眼中赤色闪过,覆盖在鬼市阵枢上的烙印应声破碎。
周围景象变幻,无数阵纹回路从明烛身周延伸开,交错变化,一眼望不见尽头,就算是明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堪破阵法变化。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将阵法破解,只要在地下暗河打开一处缺口就足够。
明烛望向身周游走过的阵纹回路,不属于自身的力量显化,尽数落向阵纹相连处。
如同锁链的灿金纹印终于亮起,缠缚在明烛周身,被墨色浸染的双眼中显出痛苦,她不受控制地抓向这些锁链,掌心处,灿金纹印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一截缺口。
随着数处阵纹被强行抹去,原本圆满的阵枢中运转一滞,残余阵法回路生出不可知的变化,交错翻转,发出混乱碰撞声。
地火熔炉外一隅,终于收到明烛回信的昭虞拿起灵犀璧。
‘我在阵枢。’
周围灵气卷起狂风,明烛抹去的阵纹不足以令鬼市阵法崩溃,但阵枢被破坏,却令整座阵法随之变化。
即将抵达的传送回路,就这样消失在长孙衡眼前。
作者有话说:
郑钧和顾从山:有救了!狂喜.jpg长孙衡等人:没救了!吐血内伤.jpg这就是不对齐颗粒度的恶果啊。
第54章
鬼市, 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 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 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 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
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 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 但只是瞬息, 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 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 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
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 说来便话长了。
当日在平襄邑外, 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 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 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
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竟然在晋国再现踪迹。
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
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
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
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
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
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
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
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
心口血肉不过才长出,青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再次动用天魔力量,从周身蔓延至面上的墨色纹记闪过妖异光辉,雾气翻腾,恍惚中像是有凶兽张开巨口,要将褚无咎吞吃入腹。
他撑起身体,横剑在前,就在这一刻,将要席卷向褚无咎的雾气尽数被牵引向另一个方向,呼啸着烟消云散。
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手顿在空中,脸上冷笑的神情凝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褚无咎没忍住笑出了声:“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在阁下意料之中。”
他和青年都感知到,有人进入了阵枢。
青年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甚至顾不上解决褚无咎,纵身要向阵枢赶去,但剑光闪过,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褚无咎挡在他面前。
此时进入阵枢,大约只会有破坏鬼市阵法这个目的,是以不管进入阵枢的是谁,褚无咎都理应相助。
灵息碰撞,两道身影交错,在青年与褚无咎的缠斗中,阵枢变动,原本不能为人所见的阵纹回路在空中显化,泛起幽微光辉,向不可控的方向变换。
感知到阵法出现的差错,青年心中升起滔天怒气,究竟是谁?!
他突破褚无咎的剑光,终于抵达阵枢中心,只见交错盘旋的阵纹回路中,少女转过头,双眼都已经为墨色侵染。
褚无咎紧随其后,他认出了明烛的背影,对上这双眼睛,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
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
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
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