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忘了近来有虚境演武这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怀风辞望向水镜中,有些意外地诶了声:“这不是我扔进来的小女娘吗?”
说着,他拿起酒坛又往嘴里倒,看架势,没觉得自己随手将人扔进来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你——
刹那间,无数视线汇聚到怀风辞身上,其中一些目光灼热得简直要将他烧了。
怀风辞就是再不会看眼色,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有些喝不下酒了,他放下酒坛,略显茫然问:“怎么了?”
今日之事,根由竟是在他。
温翎看着怀风辞,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她点了点额角,决定暂时先不和他计较。还是先见一见那个放倒了三十九个学宫弟子的姑娘吧。
在温翎发话后,还虚台上的明烛很快就被带来秉钧殿,一起被带来的还有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情况的顾从山。
踏进殿门时,迎着众多学宫长老看过来的视线,顾从山一时有些腿软,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跪下来给他们行个大礼。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上三境的大能齐聚一堂,就算他们看的不是他,顾从山也觉出莫名的压力。
他偷觑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那么自若。
殿中坐着的是上三境修士还是凡人,对明烛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第一眼看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坐在末席的褚无咎。
怎么又是他?
同样注意到褚无咎,顾从山一时忘了腿软,脑子里只划过这样的念头。
和之前将气息压制到极限不同,褚无咎这时候显露出十五宿的修为,这样的境界在千秋学宫正好称得上不高不低。
目光交错而过,褚无咎率先移开视线,脸上不见丝毫异色,表现得好像同明烛素不相识。
不过他的声音却在明烛耳边响起:‘你拿到的令旗很有用,足以向千秋学宫提一个要求。’
就算在场上三境修士众多,竟也没能察觉他向明烛暗中传音。
虽然上次见面发生了一点小事故,但褚无咎自认心胸广阔,已经将事情忘了——话是这么说,他目光游移,并不敢看明烛。
明烛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也没有多作停留,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同褚无咎叙旧,顾从山便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向上首,温翎也正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可以称作欣赏的神色。
在一旁坐下的怀风辞也正打量着明烛,确定她真的只有十二宿修为,带着兴味问道:“这么低的修为,你是如何夺旗的?”
他回来得迟一步,也就没有看到明烛最后一对三十九的场面。只是这话刚问出口,怀风辞就觉出数道明显带着杀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还敢问!
但凡明烛修为高一点,被她送走的学宫弟子和他们的老师也不会觉得这样憋屈,面子上也不会这么过不去。
她才十二宿啊!
简直岂有此理!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错还在于将明烛送进学宫,让她误入虚境的怀风辞!
自知不太会说话的怀风辞讪讪闭嘴,心里还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反应。
直到有看不下去的长老暗中向他传音,他才恍然,一对三十九啊。
这么输了的确没面子,何况这小女娘才十二宿,怀风辞并不愧疚地笑了起来,只觉得很有意思。
低语的议论声中,还是温翎向明烛开口,将局面拉回正题:“能以十二宿修为在虚境演武中夺旗,在千秋学宫中也是第一人。”
就算明烛并非正面取胜,但能以低了个大境界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人赞赏。
不过不知道温翎的心态能如此平和,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弟子成了明烛夺旗的背景板。
赞赏过两句后,她才问起明烛来意:“不知姑娘此行前来千秋学宫,是为何故?”
据怀风辞所言,是在玉行山中见她为禁制所困,所以出手帮了一把,那她来千秋学宫是想做什么?
如今的千秋学宫的确不是任人进出的地方,即便郁孤山是隐世仙门,门下弟子想来千秋学宫,也应先发拜帖到学宫,得允准方能入内。
温翎肯定,学宫并未接到任何署名为郁孤山的拜帖。
“我要去朝闻道。”迎着众多审视的目光,明烛回答道。
随着她这话出口,秉钧殿中议论声忽然一止,诸多学宫长老意外地看了过来。
朝闻道又是什么地方?顾从山听得一脸茫然。
不过除他之外,在场众多千秋学宫长老神情却是了然。
他们当然知道朝闻道是什么地方。
这是旧日千秋学宫初设时修士论道之地,彼时从九州各诸侯国前来的修士,不论派别,不计出身,都可在朝闻道谈论自己对修行的体悟,宣扬对九州天下的主张。
经数载岁月,朝闻道中留下了无数修士随手记下的体悟,揣摩推衍出的术法心诀,乃至诸多蕴含真意的剑痕刀印。
时过境迁,昔年在朝闻道中高谈阔论的修士若非中途陨落,大都已经名传九州,成为声名煊赫的一方大能,他们曾在朝闻道留下的修行痕迹也就成为弥足珍贵的传承。
于是千秋学宫将朝闻道封存,不再作为论道之地。
在明烛道出来意后,立刻有人道:“朝闻道岂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就算是学宫弟子,也只有在二十一宿圆满,入寂照境后,才能得一次前往朝闻道体悟的机会。
她既不是学宫弟子,修为更是才区区十二宿。
“为什么不可以?”明烛有些奇怪,“一百三十年前,朝闻道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吗?”
一百三十年前,裴玄同入上陵,于千秋学宫中闻道。
一百三十年——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她果真是生在什么隐世仙门,门中从不关心九州世事吗?
一百三十年,实在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温翎也默然了一瞬才道:“从前是如此,但过了这么久,如今总有些不同了。”
她看着明烛,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温声道:“朝闻道虽有诸多前辈大能留下的体悟,但你如今修为尚浅,就算到了其中,所获也有限。”
虽然没有明说,话里分明都是劝退的意思。
“不重要,我只是要去看看。”
明烛的回答让温翎难得失语,实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去看看?
谁去朝闻道中,不是想借先贤大能留下的传承更进一步,她却只是要看看?不仅温翎,在场众多学宫长老也觉得荒唐。
见她不语,明烛拿起手中令旗:“如果不是谁都能去,那就用这个来换好了。”
“不是说夺下令旗的人,可以向千秋学宫提个要求吗?”
她的要求,就是去朝闻道。
这倒是没错……
她竟然知道令旗的作用,下方响起一阵议论声,这样一来就不好糊弄过去了。
“但她又非学宫弟子……”
就算他们不认也不是不行啊。
“以此为由推脱,未免有些失了我千秋学宫的气度。”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难道真让她进朝闻道?
在场学宫长老各执一词,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翻起了旧账,开始彼此攻击。
毕竟在一个地方任职,平日免不了生出些龃龉,有那么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眼看已经有人想挽袖子,听得头大的温翎连忙出声挽救局面,一时三刻,看来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
她向明烛道:“朝闻道是千秋学宫重地,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还需与其他两位学丞、学宫列位长老商议后与你分说。”
在秉钧殿中观虚境演武的长老只占少数,还有更多人并不在此。
明烛应了下来,她也不急于进入朝闻道,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学宫长老也勉强维持住风度,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过这样一来,明烛就要在千秋学宫多留上几日。
温翎目光环顾过殿内,最后准确地落在怀风辞身上,她轻飘飘地开口:“这几日,你便随怀风长老暂住青崖吧。”
正喝酒的怀风辞笑意一僵,不是吧?
他干笑着,还想推脱:“青崖上只我一人独居,也没怎么收拾过,实在没有其他人能住的地方……”
“无妨,我这就安排人洒扫。”温翎微笑着看向他,这可都是他找来的麻烦,他也该受些累才是。
在场学宫众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想法,没有一个人出言相帮,连少数和怀风辞还算交好的长老都默不作声。
谁让他行事无端!
孤立无援的怀风辞只能认栽,领着明烛和顾从山往自己的山头去。
设千秋学宫时,当时的晋国国君大手笔地将玉行山内外皆划为其所有,是以千秋学宫占地实在很广,大到足以让每位学宫长老各自占个山头,筑殿造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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