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担心着担心着,夜色渐深,他提心吊胆地躺上床,原本还想再忧虑一会儿,但很快困意上涌,睡得四仰八叉。


    与此同时,姜氏府宅东侧,这里并非待客的外苑,但长孙衡不同于寻常来客。问过他的意思,姜氏特意将一行人安排在东侧最清幽的院落中。


    夤夜时分,廊下悬挂的符灯亮起,无需灯烛,照亮了深沉夜色。


    厅中,长孙衡跪坐在桌案前,将传信的玉简放下,看着面前残棋,抬手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亮起朦胧光辉,黑白棋子纵横,布成杀机隐现的迷阵。


    长孙衡抬手示意,身后侍女立时上前,他吩咐道:“将这局棋送去姜氏吧。”


    他原本答应了姜氏赴春日宴之约,如今不能成行,便以此棋局相赠姜氏,算作弥补他未能亲自到场。


    “若有能破局者,便将这卷阵法精要交给他。”长孙衡又随手取出一卷玉简。


    这局残棋是他在古书中所见,若非修为在他之上,能破局的人在阵法一道必定颇有天赋,这卷阵法精要就不算明珠暗投。


    次日一早,顾从山就从姜氏仆婢口中听说了长孙衡明日就要离开的事,姜氏上下如今都在为替他送行奔忙。


    平襄邑的春日宴在五日后,他本是为此而来,如今却要提前离开,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


    就连姜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但以长孙衡身份,他想做什么,原本就是不需要向他们解释的。


    听说这件事后,顾从山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都要走了,看来昨日的事能就此揭过了。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阿贺在听了他的话后,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不用再担心长孙氏发难,顾从山原本想趁今日带阿贺去寻亲,却听她说身体不适。


    那就再等等吧……


    顾从山迟疑地看着阿贺:“要不要请医工来看看?”


    经过姜氏医工数次诊治,虽然被扎得不轻,顾从山也算和他有了些交情。


    阿贺连忙摇头:“我躺一躺就好了。”


    顾从山看着她回房的背影,觉出阿贺低落的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这是怎么了?


    长孙氏的郎君要走了……


    回到房中的阿贺坐在床边,呆呆地想。


    她的手摸过床榻上铺就的绮罗,又看向内室中处处显出雅致的陈设,眼中流露出不自知的渴盼。


    明烛姑娘不想要的,却是她所梦寐以求的。


    如果明烛姑娘不需要,那为什么不能给她呢?


    安静降下的夜色中,推门声响起,阿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出房中,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只能和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两人的口粮全靠那两亩薄田。


    阿贺从懂事起就开始和祖母学着干活,从挑水捡柴,到生火烧饭。不能误了农时,她和祖母推着借来的木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地里,天气还不算热,汗水却已经湿透衣衫。


    两亩薄田的出产只够温饱,逢年节时,祖母才会买些肉和饴糖,这是阿贺每年最开心的时候。


    她知道祖母已经尽力对自己好,只是有时看着邻家少女身上的新衣和红头绳,她也不免觉得羡慕。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直到前来姜氏,阿贺才知道,原来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也能过上这样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还可以这样。


    所以……


    如果明烛姑娘不要,那就给她吧!


    阿贺的脚步越来越快,向来怯懦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就这一次,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梨树上,有道目光静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等到天亮后,醒来又不见阿贺人影的顾从山没找到她,不由向明烛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阿贺去哪儿了?”


    “夜里走了。”明烛回道。


    “走了?”顾从山有些茫然,“去哪儿?”


    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儿?


    “长孙氏。”


    听了明烛的答案,顾从山不太明白:“她去长孙氏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想入长孙氏做侍女?”顾从山看向明烛,“你没有拦下她么?”


    “为什么要拦?”明烛反问。


    顾从山话音一顿,抓了抓头:“你不是觉得,做别人的侍女不是好事吗?”


    明烛卷起满是炭笔痕迹的绢帛:“只是我而已。”


    她无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虽然不明白阿贺为什么想给别人当奴婢,但想去哪里,做什么,本就是她的自由。


    “你不怪她?”


    “怪什么?”明烛有些疑惑地问。


    顾从山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什么。”


    同样出身寒微,顾从山能理解阿贺的选择,或许对她而言,能做长孙氏的侍女,真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心下一番感慨后,顾从山满脸慈爱地看向明烛,可惜她并不能体会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副表情简直古怪,默默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我家崽真好,欣慰脸.jpg明烛:你表情好怪


    第16章


    姜府东侧,长孙氏的仆从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为启程做最后的准备。


    阿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云岫领来了长孙衡面前。


    他站在廊下,听完云岫解释,终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阿贺投来一瞥,口中问:“那支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


    阿贺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云岫已经告诉过她。


    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可是……


    可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阿贺的身体因为心头涌上的复杂情绪发着抖,不过像她这样没有见识的乡野少女,在长孙衡面前表现得无所适从,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如果错过,她只能回到从前……想到这里,阿贺心中生出了无限勇气,她颤着声,语气却近乎坚定地回道:“是我大母教我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愧怍。


    得知阿贺祖母已经过世后,长孙衡话音一顿,也就没有再多问。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他太过费心的事。


    “既然你愿意,便随车队同回都城便是。”他随口应许道,没有再看阿贺,自廊下走过。


    得了这句话,阿贺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她向着长孙衡离开的背影重重叩首,连声谢恩。


    太好了,太好了……


    阿贺这样想着,抬头对上云岫目光,感激地向她再叩首。


    看着这一幕,云岫脸上勾起点笑意,心下生出隐秘痛快。


    虽有不识抬举的人,但总算还有人知趣。


    她不知珍惜,就让她身边的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吧!


    此事,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另一边,从明烛口中得知阿贺是去了长孙氏后,顾从山也没有就这么放下她不管。


    姜氏对长孙衡很是重视,他离开这日更是由姜家家主亲自带着人送出城外,顾从山跟着这些送别的仆从前往,想确定阿贺真的平安。


    长孙氏的车队走得不算快,顾从山探目向前望去,费了些功夫,才从车辇旁找到换了一身锦罗衣裙的阿贺。


    她神色轻松,看起来没什么不好,身旁侍女正在同她说话,阿贺应着,目光不经意间与顾从山对上,像是被烫了一般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没想到顾从山会来。


    不等顾从山上前,阿贺主动请了奴仆传话,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打算去姑母家中,请他不用挂念。


    顾从山想想,也没有非要同她再说些什么交代的必要,于是只请传话的奴仆将她有意留在姜氏的钱袋带了回去。


    她这么做,或许是心中有愧,但明烛并不介意阿贺的决定,顾从山当然也不会收她留下的这些钱。


    姜氏送行的人马已经停下,拿到钱袋的阿贺回头看着顾从山,双眼微微有些泛红。


    这样的距离,想说什么已经听不清,阿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怀着愧疚,她远远躬身,向顾从山深施一礼。


    顾从山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今他答应白芷的事也算了结,不必再多想什么。


    回城的时候,姜家家主遇上了曲氏的人马。


    同为平襄邑豪强,姜氏和曲氏世代相交,关系匪浅。


    曲氏族老主动上前,和姜家家主攀谈着什么,不过片刻,双双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来。


    顾从山没注意这些,他正盘算着怎么将从雾隐林中带来的灵物换成灵玉。春日宴就在三日后,因着明烛想去春日宴的缘故,顾从山便打算陪她在姜氏府中多停留几日。


    一旁姜氏仆从听说顾从山有灵物要出手,主动从中引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顾从山最后换得的灵玉竟比预想中要多上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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