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弘历就跟长春宫淡了许多,倒是往令嫔那里跑的勤了。纯妃、愉嫔几个如今都是皇后一派的,膝下又有孩子,才懒得争宠,嘉妃那里倒是抱怨了两次,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乾隆七年年初,宫里的灯都还没下,令嫔便查出有孕的消息。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这两个月,前朝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大,皇上心情不好,时常发火,后宫便也人心惶惶的。容意用膝盖都能猜到,乾隆怕是要用这个孩子做文章,来给长春宫和永琏一点教训。


    这事儿她想法子给令嫔传了话。


    令嫔倒是看得开,笑着回话:“左不过就是打算拿我肚里的孩子栽赃二阿哥谋害皇嗣,便是栽赃不到,皇后娘娘执掌中馈,妃嫔出了事,也是要担责的。依我看呐,咱们索性将计就计反将一军,陷害皇上得了。”


    云苓冒着雨将这话带回来,还一头雾水呢。


    容意蹙眉,与富察皇后对视一眼,都觉着有些不对劲。


    富察氏道:“这丫头胆子大的很,可别叫她擅自行动,做出什么出格的。还是你亲自跑一趟去叮咛吧,那丫头肯听你的。”


    容意点点头应下,她也担心令嫔不爱惜自个儿和腹中的孩子。


    然而,容意虽隔三差五以照顾龙胎的名义过去瞧瞧,到底还是没能防住令嫔擅自行动。


    她趁着弘历留宿时,在暖阁内用了怡情的香料。那香料是添在果木香里头的,配合着床头的百合花,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叫弘历中招。


    等到情浓时,自有她信得过的丫鬟悄悄将香灰倒掉,换成寻常果木香;


    连百合花也一并换了。


    天还未亮,令嫔宫里便传唤了太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上三十一把了还不靠谱,差点谋害自个儿孩子的事。


    钟粹宫内,富察氏扶着钮祜禄太后刚刚坐下。


    钮祜禄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教训,弘历在这事儿上头不占理,只能垂着头听训话。


    钮祜禄氏教训够了,揉着太阳穴道:“罢了,令嫔这一胎就搬去哀家身边养着,叫闻瑛亲自照看着。免得皇上再……此时就这么定了,至于前朝言官如何,皇帝还是自个儿想办法吧。”


    钮祜禄氏摆摆手,一眼都不想多看弘历。


    弘历碰了一鼻子灰,有心想跟富察氏亲近亲近,解释两句,可富察氏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弘历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想到明日早朝,御史们或许要将他批的体无完肤,终究是叹了口气:“朕待会儿就让赵德胜宣旨,正式立永琏为太子。”


    到底是他跟皇后的亲儿子,品性好,应当不会长歪。再说了,君权在握,储君只是从旁辅佐分担一些,应当只会觉着轻松吧。


    帝王用册立储君按下了令嫔险些滑胎一事。


    可这到底是马失前蹄,叫他失意的一件事,因而越发不愿意去长春宫。钟粹宫也没有令嫔在了,索性去储秀宫寻了淑妃,抱怨胸中憋闷。


    在弘历心里,淑妃到底是额娘的女儿,也算他的“亲妹妹”,应当是站在他这头的。


    淑妃听着弘历的种种算计,只觉得面前人当真是天生的政治机器,他的一切看似有情,都是为了巩固君权,让自个儿凌驾在超然的地位上罢了。


    如此看来,倒是如大哥(陈世倌)所言,不是值当汉人追随的皇帝。


    自视甚高,要将皇权牢牢紧握的人都有一个缺点,那便是怕死。古往今来,多少爱惨了皇权的帝王最终都会走上同样的一条路——服丹,修仙。


    就是不知道,当今皇帝会不会以先帝为鉴,保持清醒呢?


    淑妃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发现,她高看乾隆了。


    弘历因为先前令嫔的事,已有数月未曾召幸妃嫔,早就怀疑自个儿龙体有恙。可太医院查不出来,只说是皇上受了惊吓。这时候,淑妃举荐的炼药道士用小小一枚丹丸,就解决了帝王不能人道的大事,他如何能不信呢。


    这一年夏天,弘历带着几位炼药道士和淑妃住进了圆明园。


    他将越来越多的时间用在修仙问道上头,留给朝政的时间自然越来越短。圆明园到皇城来往不便,索性就将永琏这个太子留守宫中坐镇,层层叠叠处置不完的政务,自然也就落到了永琏肩头。


    不知不觉间,弘历在满满被自己架空。


    这就像是慢性毒药,一开始察觉不出变化,等到服毒之人日积月累的衰弱无力,直至耗尽生命,再觉察也已经来不及了。


    乾隆九年,立秋日。


    弘历的身子这两年被丹药耗得越发亏空,只有在服用丹药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才会觉得自己龙精虎猛,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今日,眼瞅着到了服用丹药的时辰,却还没有人送药进来。


    弘历蹙眉,对着外头大喊:“赵德胜!给朕滚进来!”


    过了半晌,赵德胜推开门,并未如往常一般屁颠屁颠上前,而是给身后的几位贵人躬身引路。


    富察氏扶着钮祜禄氏,身后跟着永琏和容意,进了门就瞧见弘历没骨头一般歪在软榻上,整个人精气神大不如前,活像是老了十多岁。


    富察氏开门见山:“皇上修道久了,仙姿愈发绰约,对朝政国事怕是早已不上心。今几个过来,就是想奉请皇上移驾清漪园专心修道大业,颐养太和。家事、国事这等俗事,就交给永琏去做吧。”


    弘历闻言,惊怒交加:“你、你敢逼宫!”


    钮祜禄氏嗤笑一声:“皇帝何出此言?若非哀家和皇后费心寻来这几个道士,皇帝的身子可还能坚持到今日?”


    这话一出,弘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即便有万般愤怒,他此时此刻还要靠着丹丸续命,一日不服用,便浑身不适,哪里还能离得了。


    他不言语,目光紧紧扣着富察氏。


    富察氏却浑然不觉,带头跪地行礼,恭敬道:“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紧跟着,永琏和容意也跪下来:“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殿内外,奴才大臣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唱:“恭请太上皇移驾清漪园——”


    这些人里头,有弘历熟知的满洲大姓富察家族,钮祜禄家族,也有诸如高斌、陈世倌这样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再往后,还有他或熟悉、或不熟悉的汉人文官,以张廷玉为首站了一列。在这些文官身侧,还有几位将军,里面赫然有容意的弟弟容知聿——如今已是从二品的武功将军。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啊!


    乾隆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侧过身摆摆手:“尔等既然已经安置好一切,移驾吧。”


    ……


    次年春,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宣宁。


    宣宁帝登基之后,最为百姓所津津乐道的,便是破除祖制,封了一个宫女为帝师之事。


    那位宫女可是了不得,曾是太后娘娘做皇后时候的左膀右臂,以一己之力改制内务府,曾与战死沙场的富察傅清有婚约,后来,更因修撰《四库全书》进言举措得先帝青睐……


    总之,这不是普通的宫女,可是有大本事的人嘞。


    要不然,还能得当今圣上如此封赏!


    容意可不清楚民间百姓对她的神话。


    帝师到底只是虚名,永琏在给她帝师的声名后,又封她为长安君,食邑千户,特赐皇城内五进大宅一座,好让她出宫荣养。除此之外,还特赐长安君随时进宫的待遇,也好时时解帝王之惑,或是陪着富察太后说说话。


    这次出宫,富察氏还贴心的将云苓推给了容意。


    嘴上叮咛道:“云苓这丫头性子活泼,你若走了,她待在宫里只怕憋闷,还是带出去吧。若能遇上合适的郎君,哀家帮她出一份嫁妆,若是没有合眼的,便一直养在你府里,做个伴也是好事。”


    云苓闻言红了眼,和木犀、丹袖她们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儿。


    容意想了想,又开口要了一个人。


    “从前在妞妞房时,春宁护了我许多次。这丫头是个实心眼,也没有什么志向,带出宫去过寻常人的日子,恐怕才是对她最好的。”


    富察氏自然无有不应。


    容意再没提任何要求。


    二十八岁就能光荣退休,养老金丰厚到公主的级别,也算是整个大清朝的第一老封君了。


    她这人容易满足,对这样的待遇已是十足满意。


    打今儿起,她就过上了早起养花啜茶,午时编修书册,晚上招猫逗狗的闲适日子。隔上一阵子,她就进宫去瞧瞧娘娘,给可可僧格和永琮带些新研究的吃食,若是等到孩子们一个个成婚,还得提早准备些别出心裁的贺礼才是。


    这些琐碎的小事,如今都成了容意的乐趣所在。


    她知道,即便所爱之人身死,这个世界依然值得她去仔细体味,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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