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晓这不是陈家的孩子,也如珠如玉地呵护着, 恨不能当个眼珠子来疼。后来, 先代陈阁老过世之前,终于把当年换孩子的事情告知陈世倌兄弟,陈世倌便在宠爱之上, 对这个妹妹更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怜惜。
毕竟,妹妹她原本应该金枝玉叶地在宫里养大。
这会儿子,陈世倌早已顾不得什么阁老做派, 着急忙慌接过书信,撕开就读,直到确定妹妹果真无碍,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过程中,容意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陈世倌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小妹原先在家中受尽宠爱,老夫是怕她做傻事。还望容姑娘莫要见怪。”
容意浅笑:“阁老关心则乱,言重了。”
陈世倌毕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人物,从担忧中回过神,便已明白容意今日前来的目的。
皇后施恩于淑妃,无非是为了拉拢陈家。
可当今圣上尚且身强体壮,二阿哥永琏虽说颇有圣贤君主之象,要继位恐怕也得十余年之后了。陈家若这时候早早结党营私,岂不彻底得罪了皇上。
虽说,如今也算是被皇上厌弃了吧……
陈世倌委婉的将此事跟容意表达清楚,只打算暗地里站在二阿哥这头。
谁知容意却淡然笑了笑:“此番修书,阁老怕是已经看清了一件事。正因打心底里瞧不上汉人,那位才会遮掩身世真相。甚至想要借修书的名义,将不利于他的言论尽数消除。”
“阁老不妨仔细想一想,那位可曾做过哪件事是有一丝一毫偏向汉人的?”
陈世倌垂眸答不上来。
若论重用汉臣,圣祖爷一朝有一手提拔上来的陈廷敬、于成龙、靳辅、李光地等人,先帝也有张廷玉、朱轼、李卫、田文镜等左膀右臂。
可当今皇上呢?
就连张廷玉都被打发去上书房了,他们陈家,也不过是个加强皇权的弃子罢了。
容意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深深揖手道:“还请阁老好好想一想,真正对天下百姓重要的是血脉,还是君主的品性?若想清楚了,三日后运书处再来,还请阁老赠一册《论语》给长春宫。”
……
在容意眼里,拿下陈家是势在必得的,但静候音讯的日子依然会让她有些忐忑。
第三日,一场大雨翩然而至。
夏日的暴雨当真是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长春宫的屋檐上,花木上,廊前槽下,不多时便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容意一个不留神,淋雨染了风寒,今儿便没在殿内当值。
富察皇后听木犀禀告后,特意寻了太医来给她把过脉,开了个方子,便被云苓着急忙慌抢过去,在小厨房看着熬了一盅药。
容意喝过药,身上不再发冷,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未时二刻,弘历从缮书处出来,径直来了长春宫。富察皇后正在暖阁里头嘱咐小丫头们,叫小厨房专程做些清淡的饮食,往容意那里送一份。
弘历撩起帘子听到这话,挑了眉梢:“松甘是不是太惯着那丫头了?不进殿伺候也便罢了,还躺着等人送吃食?”
富察氏忙起身迎上去,笑着解释:“爷可是误会了。容意今儿染了风寒,是被臣妾硬赶回去的,方才喝过药发了汗,才知她竟是高热不下。臣妾想起二哥哥走时那丫头的状态,难免要操心一些的。”
这话是提醒弘历,容意不止是长春宫的掌事女官,更是她富察家认定的家人。
弘历眼神闪了闪:“竟又病了。朕瞧着比刚进宫时候长了不少肉,还当是个结实的呢。赵德胜,从朕私库里取一支头等参来,赐妆缎二匹,闪缎二匹,春紬二匹,里貂皮四张,给这丫头做几身厚实的新衣,免得再添新病了。”
赵德胜领了命,悄悄打量一眼富察皇后,见娘娘没有异样,便巴巴儿跑出去送赏。
富察皇后却从这份赏赐里听出不同。
上等参暂且不论,妆缎、闪缎、春紬这几样,可都是嫔位及以上的宫妃才能有的宫分。再说那四张里貂皮,就更是贵人和嫔位一年的宫分定额了。
皇上这是要许容意一个嫔位吗?
富察皇后心中满是担忧,微微蹙了眉头,陪着弘历天南地北唠了一会儿,又浅浅聊了两句朝政,便寻个由头撵人离开。
撩开帘子出门,外头雨势越发大了。
弘历鬼使神差的脚下一转,径直往正殿旁的围房踱去。
赵德胜脑子翁的一声,小碎步追上去,硬着头皮劝:“主子爷,这地方是姑娘们住的围房。”
“朕知道。”
“容姑娘的赏赐,奴才方才已经送过去了,主子爷——”
“朕知道,闭嘴。”
“……诶。”
赵德胜拦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主子大跨步推开了容意屋子的门,然后反手将他关在了门外头。
赵德胜:“……”
这这这,这情况他不会了啊。要不,去跟皇后娘娘禀告一声,把云苓姑娘唤回来?
屋内,容意半梦半醒中,看到有人立在窗边正关窗。
她哑着嗓子问:“云苓,你怎么回来了?”
没人回应,那身影却转过身往床边来。容意这才觉出人影的高大,与云苓以往娇小的身形并不相符。
这是个男人。
容意蹙眉,晃了晃脑袋让自个儿保持清醒,强撑身子想要起来。
弘历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坐在床边,将人按回去躺着:“病成这样,还逞什么强。免礼了,好好躺着吧。”
容意万万没想到,乾隆竟然不要脸的无视宫规礼仪,越过皇后,跑进长春宫的围房里,就为瞧一个小宫女。
这件事一出,无论娘娘心里会不会有芥蒂,她在外行事都会受到影响。
还有富察家,会不会有旁的想法……
容意满心疑虑,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问安之后,便开门见山:“皇上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吗?”
弘历哼笑,抬眸看着容意:“朕去缮书处瞧过了,你那些法子不错,比起当初执掌印章的确有不小的长进。容意,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容意闻言,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货莫不是菀菀传看多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弘历没有得到想要看到的反应,心中有些不满,扬起下颌,自上而下俯视着容意。直到容意跪着向后撤了半步,弘历那眉头皱得便能掐死一只苍蝇。
他怒火上头,伸出一只手捏着容意的臂膀,将人扯向自个儿身前:“朕愿意抬举你,你怕什么?”
容意被迫贴着乾隆的半个身子,一边心里头安抚自己这就是近距离感受龙袍质量,一边咬牙答话:“奴婢无能,当不起皇上这番抬举。”
从未被女人驳过面子的帝王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起身翻手一推,将人狠狠摔在榻上,就要欺身压上去。
满宫上下都是朕的女人!
朕想如何便如何,容得你拒绝?
原本,他只是欣赏容意的头脑,也忌惮这样的女子待在皇后宫中,将来会成为永琏的一大助力。如今可好,什么政治筹谋,平衡势力都抛之脑后,他只想最原始的征服面前的女人。
容意懵了一瞬,紧跟着就咬紧牙关,趁乾隆扑上来时,一骨碌从榻上滚到了地上。
她带着病,身上绵软无力,这会儿嘴角也咬破了,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退居墙的另一边。直到脊背抵到那尊关二爷雕像,她又像是被注入了动力。
这是富察傅清送给她的第一个木雕。
人都说,武财神下刀镇宅佑平安;
所以她一直觉着,傅清即便身死,也还在左右护着她呢。
容意撑着身子,将香案上的木雕抱在怀中,额角的虚汗将发丝黏在左右,唇色也略显苍白。即便如此,眼睛却亮的惊人。
“奴婢虽出身于微末,却也懂得言而有信的道理。奴婢曾在傅清棺前发过重誓,今生非他不嫁,愿守这望门寡。只是,娘娘在宫中……需要可信的人,这才决意留守长春宫,并非贪图这宫中的荣华富贵。”
“皇上今日如此相待,置娘娘于何地?又置死去的傅清于何地?皇上从前答应傅清种种,今日都要不作数了吗?”
“奴婢这香案上日日为傅清燃着安息香,难道皇上舍得让殉国的英雄不得安息吗?”
容意垂着眸,怀中紧紧抱着那尊关二爷木雕。
弘历这片刻却完全黑了脸,目光死死盯着容意,见她不为所动,又恨恨移向那尊木雕,最后落定在香案上燃着的安息香上。
他认得这木雕。
这是傅清送给容意的定情之物。
此刻,君王醒神之后,免不得有几分懊恼和丝丝愧疚。这是从前重用的臣子将要迎娶的女子,婚约还是他亲自下旨的;名义上,又是他最钟情的皇后的兄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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