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氏无奈摇摇头,又吩咐了几句出行的注意点,便觉着身上有些乏,叫木犀和容意服侍着睡下了。


    早春的和风温柔拂过大地,唤醒一片新绿。


    才到后晌,宫门还未下钥,承乾宫便传来好消息说嘉嫔要生了。


    金佳氏先前已经为弘历诞下过一个四阿哥,这回怀胎一路顺畅,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只今日生产迟迟不见婴孩哭声,接生嬷嬷从里头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也有些慌张起来。


    此番并非子大难产,而是胎位不大正。


    折腾到夜里,养心殿传来口谕,说嘉嫔若是一举诞下皇嗣,便能晋升为嘉妃,她阿玛金三保也可官复原职继续去做上驷院卿,就连弟弟金简也可迁至奉宸苑卿。


    金佳氏一听这话,当即命贴身宫女煮了一碗汤面来,又有了力气。两个时辰之后,总算是诞下个健康浑全的八阿哥。


    金佳氏一跃升了妃位。


    只是身子还未恢复好,圣驾便要启程前往江南了。


    弘历顾念她诞育皇嗣之功,寻思着等到下回北巡或是驻跸行宫再将嘉妃带上。


    可嘉妃听说此次南巡要大半年之久,等皇上回来,未必还能记得她和刚出生的八阿哥,便忍着身上的不适,笑盈盈要追随伴驾去。


    两人相持不下,外头宫女报讯说:“娘娘,娴妃娘娘过来瞧您了。”


    嘉妃忙将人请进来,看娴妃大包小包带了许多贺礼过来,也不好冷着脸对人家。只是心中纳闷,自个儿什么时候与辉发那拉氏有这般交情了?


    娴妃方才在殿外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这会儿一边口头上寒暄着,一边眯着眼打量片刻,见嘉妃果真气虚体弱,一副元气没恢复的样子,这才故作善意笑着劝道:“万岁爷便允了嘉妃姐姐吧。虽说小别胜新婚,可姐姐毕竟才诞下八阿哥,此刻正是需要爷陪伴的时候,离开久了总归不好。”


    嘉妃一怔,摸不透娴妃想要做什么,便只淡淡颔首。


    弘历拗不过,心里头也觉着目前宠妃里头唯有金佳氏最得他意,便笑着应允下此事。


    等弘历和娴妃前后脚离开了,嘉妃身边的宫女才满面担忧问:“主子,太医分明叮嘱了这一胎大伤元气,一定要静养两个月,您怎么还要跟着去南巡呢?”


    嘉妃想到金佳氏这一次的起死回生,想到阿玛和弟弟的前程,还有她两个孩子日后能分得的宠爱,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后宫的宠爱转瞬即逝。我若不跟去,只怕皇上南巡归来,便什么都晚了。”


    ……


    三月初八,天气晴好。


    弘历带领两千余人走正阳门出了宫,第一日途经卢沟桥,最终驻跸在长辛行宫。


    帝王这一次出行可谓声势浩大,不止人数众多,就连出行用到的仪仗也是最高规格的大驾卤簿。


    据容意所知,这种仪仗一般是用来寰丘祭天、祈谷、常雩三大祭祀典仪,以及特殊的大阅典礼的。毕竟,大驾卤簿牵扯到的护卫、执事人员以及仪仗器物、车辇、五色龙旗等物繁杂,实在不适合长途出行。


    难不成,乾隆要一路带着这么个敲敲打打的仪仗队下江南?


    就这阵仗,你别说微服了,八百里以外的父老乡亲都得知道皇帝大老爷来了。


    好在,隔日从长辛行宫启程时,大驾卤簿的銮仪卫便给撤掉了,替换成了近身护卫的黄马褂以及戍守外围的八旗军。


    容意的弟弟——容知聿这次也在护卫之列。傅清身死之后,他便从正蓝旗下调到了正红旗下,做了个小佐领。如今,容知聿在佐领的位置上做得如鱼得水,这一次便被乾隆点名,要求带队负责前方开道戍卫。


    时间紧任务急,容知聿都没来得及跟容意打一声招呼。


    便只好盘算着等大姐姐上了船,再找机会叙叙旧。


    也不知大姐姐缓过劲来没有?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爹娘想唤她归家,不在宫中当值了,可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容知聿被身后的呼唤声拉回神思,忙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


    这一头,容意跟在富察皇后的车辇上,才领了一份叫她头大的任务。


    和亲王弘昼这回是督办南巡之事的大臣,此番自然是要忙前忙后地照看着。只是他福晋没跟来,永瑛、永璧两个臭小子倒是跟过来了。


    这两个小子都是吴扎库福晋所出,一个生于雍正九年,一个生于雍正十一年,与永琏差不了几岁,便被弘历点名提溜出来见见世面。


    可弘昼这个当阿玛的不靠谱啊。


    成日里不是吃喝玩乐,便是上朝辱骂殴打老臣,别说是带孩子了,能自个儿不惹祸就不错了。


    弘历也是出了门才想起这一点,扶着额要富察皇后多多照看两个小子。


    云苓嘴快吐槽:“皇上也真是的,咱们娘娘是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会儿照看太后,一会儿还得顾着嘉妃和八阿哥,如今连和亲王的儿子都得咱们娘娘管了。我看啊,娘娘出宫不是下江南散心的,是给他们这群人当额娘的!”


    富察皇后无奈,伸手点了云苓的脑袋:“慎言。若是被皇额娘听到,仔细你的皮子。”


    几个丫头暗戳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富察氏也被逗得一笑,面上的忧愁少了几分,无奈对容意解释:“和亲王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我怕她们几个过去讨不到好,最终出了事还得咱们来担着。你一向稳妥有主意,只安心看顾两个孩子便是。若与和亲王不对付,便不搭理他。”


    “永瑛和永璧一向喜欢粘着永琏,这回出宫,只怕这哥仨都得成日连在一处。我也会嘱咐永琏一声,帮着你一些。”


    容意点头应声,反过来安抚富察氏:“娘娘安心,如此看来,奴婢只要动动嘴巴吩咐人做事便可,没什么为难的。”


    富察氏浅笑:“但愿如此。”


    怕就怕弘昼那个性子,心血来潮会硬带着几个孩子去闯祸。


    容意与弘昼见面次数不多,只从前在前院当差时撞见过几次,每次这位爷都来去匆匆的,满嘴喊着“四哥四哥”这一点,的确叫人印象深刻。


    这是个哥宝男。


    而且,还是深得乾隆宠爱的,最好不要得罪的混不吝角色。


    容意给目标用户的阿玛贴完标签,有了大方案,便问徐公公要了两屉早前做好的新糕点,直奔几位小主子而去。


    永琏正在车上闭目复习张廷玉教导的功课。马车颠簸,不易看书习字,不然他肯定是要学一会儿的。


    永瑛和永璧两个随了他们阿玛,不爱读书。见永琏不搭理他们,还一个劲儿地唤着“哥哥”,要永琏跟他们一块打铜钱牌。


    容意被这俩鸽子吵得头大,连忙将糕点提过去,笑道:“世子和贝子都饿了吧,先用一些糕点如何?”


    永璧撇撇嘴:“又是饽饽吧,这一路上都吃腻了。”


    永璧说着就想将食盒推开,永琏却在这时候睁开眼,满含警告意味地看着他:“容姑姑是一等伯富察傅清的遗孀,是皇额娘母家人,不得对容姑姑无礼。”


    永璧缩了缩脑袋,躲到永瑛身后。


    永瑛也有些怕他这副模样,讪笑着挠了挠头,道:“原来这就是容姑姑呀,我听阿玛提过你。”


    容意悄悄对着永琏摆摆手,笑眯眯问:“哦?世子认识奴婢?”


    “我阿玛说了,容意姑姑做的吃食十万分的好吃,奶茶也十万分的好喝,叮嘱我们俩若碰上了一定要抢着快些吃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永瑛说着,一边熟门熟路打开食盒,将里面做工精巧的糕饼跟弟弟“你一个我一个”地快速分起来。


    容意:“……”


    永琏:“……”


    别太过分了,真就一个都不给我留啊!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浙江省博物馆藏《乾隆南巡程站图》考释》


    ②这句话出自1751年乾隆第一次南巡谕旨核心训诫。但事实上,乾隆对凡建有行宫的,各“赏银二万两充用”。


    第53章 海宁陈家 与朕同年同


    江南名胜甲天下。


    自打山东登船之后, 沿途一路皆是美景。原本也是美事。


    谁知乾隆在德州过运河时,脑袋一抽,默许了底下官员进献的几名汉人民籍女子登船。其中有一位姓夏的姑娘接连侍寝三夜, 被破例封为禄贵人。


    容意:“……”


    这该不会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吧?


    另一头, 妃嫔们听说这事儿,也都巴巴儿跑来富察皇后跟前打探抱怨,拈酸吃醋, 甩帕子抹眼泪的, 闹得富察氏也不得安宁,没能好好看看宫外的景色。


    “出趟远门, 带了这么多宫妃还不够, 竟还要民间女子登船。万岁爷可真是——”


    没等云苓说完大不敬的,容意便将她嘴巴捂上:“你心中省得便行了, 不是什么心思都要挂在嘴上的。我瞧着娘娘这几日消减许多,有这功夫,还是心疼心疼咱们娘娘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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