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兜头进来,调笑道:“公公屁股都开花了,还心疼那二两银子呢。”


    赵德胜抬眸一瞧是傅恒,这位如今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掌管着整个内务府呢。便没出息的哼哼唧唧道:“哎哟,富察大人也知道,那些钱往后可都是奴才的棺材本儿,自然会心疼呢。”


    傅恒大笑,将手上的食盒都搁在赵德胜面前的桌上,一层层打开了给他瞧。


    “公公担心什么。皇后娘娘可没忘了你,这不,要二……要容姑娘给送来好些伤药和吃食,公公快用吧。”


    赵德胜满面讶然,再瞧见这一桌子只有长春宫才能做得出的菜色,一双眼登时就泪汪汪了。太监惯是会甜言蜜语、做低姿态哄主子开心的。这会儿,赵德胜硬撑着身子面朝长春宫的方向遥遥一拜,嘴唇子还抖了两抖擞,反倒叫傅恒觉出几分真心实意来。


    他笑笑:“瞧公公这点儿出息,快拾掇拾掇吧,可别叫人瞧见了传去皇上耳朵里。”


    赵德胜连连应声,笑道:“奴才就是眼窝子浅的,这点儿好,就足够记一辈子了。”


    傅恒看着赵德胜双手捧起一块儿还热乎的鸡蛋糕,细嚼慢咽吃得仔细,难得没有出声调侃。


    这或许,是赵公公这几日的头一顿饭。


    ……


    二月二十六,内务府将本年小选的造册都呈报了上去。


    其中,包括十三岁至十五岁的五百七十七名包衣女子,另有守寡妇人、离异妇人十二名。这些佐领、管领下的女子经由嬷嬷、包衣谙班噶鲁共同挑选阅看之后,筛出来八十九人递交到了李玉手里。


    作为敬事房总管,他核看无碍之后,便要请皇上挑个时间,亲自选看新一年的宫女。


    弘历近来倒是不忙,索性就定了三月初一、初二两日的午后。


    魏大妞正在头一日阅看之列。


    魏清泰身为会计司内管领,他的女儿年满十三是一定要登记造册参加小选的。魏清泰奔着“早早落选好择亲”的目的,今年便将大妞报上来,谁知道,这丫头竟然入选了。


    想到魏大妞时不时就要豪言壮语,还将容意当成楷模学习的模样,魏清泰不禁扶额。


    他是真有些担心,这孩子会在皇上面前没轻没重的。


    好在,大妞这两年出落的越发水灵,有几分皇后娘娘当年的神韵。只要不说话,应当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唉,没想到,从前叫他发愁的长相,如今竟也能保姑娘的命。


    魏清泰无奈苦笑,再度叮嘱着大妞:“进了宫一定要藏拙,别乱瞄乱看,主子问什么答什么,宁愿因为笨被发送回家来,也不能当个出头鸟。知道吗?”


    魏大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眼神一转,小声问:“爹,我有机会见到容姑姑吗?”


    魏清泰:“或许吧,听说明日是皇上皇后共同阅看宫女,容姑娘若是在旁陪着,也许能见上一面。不过,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在主子跟前犯了错……”


    魏大妞得到想知道的消息,早便溜之大吉了。


    三月初一,弘历下完早朝,在养心门内阅看小选宫女。富察氏带了容意和木犀一道过来,也算有缘,抬眸就瞧见了那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


    弘历显然也看到了,点着人问了名字、年岁、所属包衣旗籍,这才转向富察氏,唇边挂着浅笑:“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皇后从前的神韵。今年大选,宫里添的人不多。”


    这是想要将魏佳氏纳入后宫了。


    八成,是因为许了钮祜禄氏贵人之位,惹得皇上心存不满在敲打。


    富察氏面色不改笑着,余光瞧见跪伏在地的魏大妞脸色发白,似乎不愿为妃为嫔,心中生出一抹怜惜。


    “的确是不多。只是方才听李玉提起,已经许了两位小选秀女为官女子,今年又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次八旗大选,若是包衣比外八旗的妃嫔人数还多,难免会引起一些流言蜚语。”


    富察氏说着,招招手将魏佳氏唤到跟前,笑盈盈道:“臣妾倒瞧着这丫头合眼缘。长春宫如今还缺个打理服饰的二等宫女,不如,就将她交给容意悉心调教一阵子如何?”


    弘历还没来得及张口,魏大妞眼前一亮,跪地中气十足大喊:“奴婢、奴婢愿意跟随容姑姑修习!”


    就连容意都听出来其中的迫不及待。


    弘历眼角一抽,此刻再看魏佳氏,也不觉着赏心悦目了。


    摆摆手道:“罢了,这丫头一张口,朕才发觉只是形似而非神似,留下来也是多余。皇后若瞧着顺眼,便叫赵德胜跟内务府打个招呼,直接拨派去长春宫吧。”


    富察氏点头,状似无意问:“今儿倒是未见赵公公呢?”


    弘历掩唇轻咳一声,绝口不提赵德胜挨了板子的事,只道:“朕有事吩咐他去办,过阵子,等新入宫的宫女们都学了规矩,再分派去长春宫也不迟。”


    ……


    按照宫规,宫女们经过一个月的调教之后,便要被内务府会计司分派去各宫当差。


    像魏佳氏这样早早定好去处的总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还得讨好教习嬷嬷,或是托家里人打点好内务府,才能分派一个好去处。


    等到四月底之前,宫女和包衣籍的官女子都安顿妥当,差不多也该迎叶赫纳拉氏和钮祜禄氏两位贵人入宫了。


    新人入宫之前,东西六宫倒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嘉嫔自打生产之后,便花足了心思恢复身段美貌,如今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在这之外,便要数纯妃最得弘历的喜欢。


    纯妃一贯是懂得猜测帝王心思,提供情绪价值的。再加上身边总有个喜欢吃吃喝喝的愉嫔,俩人凑一块儿,总能帮着弘历扫除烦扰。


    叫人意外的是娴妃辉发那拉氏。


    许是为了跟太后置气,压制即将进宫的钮祜禄贵人一头,弘历不知怎么又将娴妃抬举几分。登基四年分明去钟粹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这一两个月里,倒是留宿了十余次。


    只是,纯妃和嘉嫔都相继又有了喜脉,娴妃却一直也不见动静。


    长春宫内。


    容意跟富察氏提起此事,摇摇头低声道:“纯妃娘娘短时间应当是只能在妃位上了,倒是嘉嫔娘娘,保不齐能给个妃位。”


    富察氏净了手,将给孩子们挑选出来的布料比划一番,拿起针线一边做绣活儿,一边笑道:“金佳氏也算安分之人,虽没有站在咱们这头,却并不会拉帮结派,为争宠做出有亏德行的事。她若能安安静静只在一旁看着,也好。”


    容意颔首。


    的确,金佳氏应当是不愿掺和这些事的性子,只要不站队,对她们来说便不算是阻力。


    说话间,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从外头回来了。


    两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听张廷玉的意思,永琏再过两年就能读完尚书房所有的课业,正式出阁。到那时候,即便弘历不愿意,也得授予这孩子辅政听政的资格。


    五月的天逐渐热起来,可可僧格一进门,便往冰镇好的水果捞跟前跑。


    富察氏嗔怪道:“热一阵凉一阵的,小心染了风寒或是闹坏肚子。”


    可可僧格做个鬼脸,她才不管这些呢,唏哩呼噜往嘴里赛一大口,爽!


    这妮子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爱打扮了。尤其是每回带着色布腾巴勒珠尔出去骑马打猎,都要拉着富察氏和容意她们挑上好半晌的行围服。


    容意估摸着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戳破,只笑盈盈帮着挑选一番。


    奈何可可僧格的审美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偏偏自个儿搭配一身行头出来,就成了五彩斑斓的炸毛鸡。富察氏也劝过几回,可小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体系,轻易撼动不了,富察氏便只能挑一些靓丽的布料亲手给可可僧格缝制新衣。


    这样,或许还能救回一二。


    两个孩子吵吵嚷嚷好一阵子,将西边碧纱橱里睡熟的永琮也吵醒了。小家伙倒是没有起床气,在木犀的护佑下,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走过来,仰头巴巴儿看着可可僧格。


    “吸溜——”


    可可僧格挑眉:“上回怎么教你宫里的规矩的?”


    小永琮眨巴眨巴眼,恍然大悟,忽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双手合十拜托状:“姐姐,姐姐。”


    快赏你可爱的弟弟一口吃的吧。


    容意险些没笑出声。


    小魔王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上可欺负永琏这个哥哥,下能拿捏永琮这个弟弟,可可僧格这把应当是稳了。


    殿内,一群人都被这姐弟俩的举动闹得乐开了花。富察氏哭笑不得,见可可僧格一脸满意点头,永琮也信服地扎在他姐姐脚底下,盘盘腿抱着一小块蜜瓜舔呀舔,当额娘的还能说什么呢。


    这便是血脉压制。


    随孩子们高兴玩儿去吧。


    ……


    长春宫新进了几名浆洗上人、针线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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