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已经无比慌乱的富察氏,容意耐心安抚了一阵儿。
她想,孩子们的确是富察氏最重要的锚点。
“即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娘娘此刻也得挺住啊。”
……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永琏却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
他好像在看走马灯一般,围观着一段屈辱的大清朝历史。
汗阿玛十全武功载入史册,却劳民伤财,积弊诸多。甚至为了那笔可观的关税收入,竟对鸦片走私不闻不问。从此向后,大清签订了数不清的丧权辱国条约,技术在一点点落后,朝廷却在沾沾自喜、固步自封。
于是,落后便要挨打。
挨打、挨打、无尽的挨打。
看到战火中烧毁的圆明园,他禁不住将嘴唇都咬破了去。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大清依旧繁荣昌盛。可从尚书房几位师傅的叹息中,永琏便早已明白,汗阿玛作为帝王,或许的确功绩卓越,但他的路子已经不适用于当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灵魂徘徊七年之久,只为学习新时代的政治学。
是大清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变化。
数百年的衰亡与屈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永琏眼中饱含泪水,仔仔细细记下这每一个叫人警醒的瞬间。西洋人的洋枪火炮、军舰船舶,似乎都在昭示着大清对工商阶层的践踏终究要自食恶果。
可这不是如今的他能改变的。
即便做了皇帝,也很难嘴巴一张就扶持技术和生产力的发展。
况且,按照走马灯上的预示,汗阿玛怕是还有五十七年的在位时间。禅位之后,还迟迟不愿搬出养心殿,训政三年之久。
难道他要当六十年的储君吗?
永琏从未期盼过阿玛早登极乐,换自个儿来做皇帝。
可今日看过这丧权辱国的大清历史后,他忽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便“请”阿玛去做个不掌实权的太上皇,应当也不错。
东暖阁外头此刻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弘历发了火,扬言“二阿哥今日若是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连同御茶房和四执库便都去给他陪葬”。富察氏心中挂念着儿子,还得强打精神,安抚弘历的心绪,免得他因此迁怒太多人造下杀孽,这样对孩子们也不好。
永琏就在这当口上悠悠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容意在身边陪着,哑着嗓子道:“容姐姐……”
容意眼前一亮,忙上去将人扶起来,递了一小碗淡盐水:“阿哥可算是醒了,快补些水分吧。娘娘为您担惊受怕的,奴婢得赶紧告知这个好消息去。”
永琏用了水,将容意拉住:“容姐姐,你一直都知道大清丧权辱国的百年屈辱吗?”
容意脚下一顿,回头默默看着这个不过九岁的孩子。
方才还没留意,如今仔细瞧着,眼神的确比从前更坚毅了许多。
永琏见容意不吭声,便知道答案了。他垂下眸子思索片刻,道:“容姐姐,我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你给我喂了盐水,随后身上就舒服多了。待会儿汗阿玛问起来,我会为你邀功,容姐姐千万不要推辞。”
这次醒来,他最能信任的就是容意。
他须得为容意揽下一份大功劳,方便日后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金川大胜 容佳氏满门
出了伏天, 夏末的气候也依旧燥热。
朱院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脸大喜过望回禀:“皇上,二阿哥的正气已然稳固, 外邪侵袭之象也消去大半, 老臣再开上两副疏风清热、健脾益肺的汤药,每日按时服下,应当也就万无一失了。”
弘历和富察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自大女儿不足三月早夭之后, 永琏便是他们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富察氏当额娘的, 自然见不得亲生骨肉受到半点伤害;而对弘历来说,永琏他不仅仅只是心爱的嫡长子, 更是继承正统的储君, 是大清的未来。
方才,床榻上的永琏挣扎着坐起身, 为容意请了功。
朱院使原本还有些疑惑,顿时茅塞顿开,也夸赞道:“这位女官好胆识, 老臣竟未想到这个法子, 可见医技要进益, 果真得去深入民间呐。”
富察氏强自镇定许久,如今确定永琏无碍, 早已控制不住泪水。她一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另一手紧紧握着身旁的容意。
“容意,你又救了永琏一命……”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弘历同样在看容意。
他不得不承认, 这样一个小宫女却带来了无数次的意外之喜。尤其是这次,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是她力挽狂澜救下了永琏。
这回不像种牛痘的功绩, 需要隐瞒世人。
阖宫上下面前,容意一个女官立了救下储君的大功劳,所有人都在等着瞧皇室要如何待她。弘历即便出于私心,不愿抬高她的身份早早放出宫,也必是要重重嘉赏的。
至于赏赐些什么……
弘历眼皮颤了颤,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他扫了永琏一眼,坐在南边的榻前,缓缓道:“长春宫执事女官容意救二阿哥有功,朕可以答应你,此番无论容知聿是否能在大金川立功,都给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正红旗的荣耀。另外,听说你阿玛容德光算得一手好账目,朕会将他从盛京内务府调入京师,先在会计司做个主事吧。若真有本事,朕会择机再给官职。”
如此一来,无论容知聿能不能成事,她跟傅清的婚事都跑不了。
也算是……能多留容意在长春宫一两年。
弘历帝王心计,最看重的便是此人得不得用,能否带来利益。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容知聿骁勇善战,已经是这一批年轻侍卫里头的佼佼者,立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而他此番给予容家的恩赏,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毕竟,就算是从正蓝旗抬举到下五旗之首的正红旗,容家如今没有在朝为官的实权之人,这抬旗的荣耀便只是虚荣。
想要落到实处,还得容家自个儿争气才行。
容意和永琏也都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见永琏微微颔首,容意便明白了,这是目前的抠抠子乾隆能给出的最好恩赏。
至于金银玉器之类,自然也不会少,但与救下储君的功劳相比也都不值一提。
如今就只能赌,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情况下,容知聿还能在大金川之战立下军功。如此一来,乾隆没法再抬旗,按律也得给一个官职吧?
容意暗自思忖着,行了个蹲安礼谢恩。
弘历摆摆手叫人起来,又肃了面孔,看向富察皇后:“朕已经命慎刑司去提御茶房总管盛双喜,茶房宫女琼珠,相信要不了多久,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富察氏闻言,声音中难得带上几分冷冽之意。
“是,到时候还请皇上秉公办理,不必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对谁留情分。”
……
叫人意外的是,慎刑司终究晚了一步。
琼珠在茶房听说了永琏休克的事情,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
她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对娘娘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恨意,可从未想过要害二阿哥啊。二阿哥和三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哥又是大清板上钉钉的储君。
自己怎么会去害他呢?
琼珠有些接受不了这份打击,更不敢去长春宫,看看昔日旧主和同僚失望愤恨的模样。于是,反手操起御茶房一柄锋利的金剪刀,转身便去了隔壁值房。
那儿朝南,是盛双喜这个总管太监单独享用的值房。
琼珠掀开帘子,正瞧见盛双喜对茶房一个名叫观月的宫女动手动脚。
这观月跟春宁住一间妞妞房,关系处得不错,应当也算容意的老熟人吧?其他宫女包括春宁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盛双喜不敢得罪,只观月人微言轻,是靠着认真做事才能留在茶房。
琼珠瞧见这太监的恶心样子,怒火攻心,将观月向外一推,骂了一声:“滚!”
观月怔怔看着琼珠,见盛双喜将人揽到自个儿怀里,却没发现琼珠藏在身后的金刃,张了张口,到底没吭声退出去。
琼珠听着人走远了,看着盛双喜忽然大笑起来。
盛双喜蹙眉,才想骂一声狠狠去拧她,冷不丁就被金刃捅了个对穿。
第一刀,捅在了心口。
第二刀第三刀,捅在大腿根儿左右;
紧随其后是腹部、小腿、肩周,乃至颈部的大动脉。
琼珠发了狠,足足捅了盛双喜五十八处,这每一处都对应着盛双喜近日带给她的痛楚。
等到值房内鲜血遍地,盛双喜也几乎没了气息,琼珠才在外头慌张的撞门声中,拔下头上的簪子,给了自个儿一个痛快。
宫中杀人、自尽乃是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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