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僧格练完了马术,精力体力都还旺盛着,只略补充了些水分,就拿起永琏的金桃皮弓去了靶场。傅清已经教过她开弓射箭的要义,可可僧格的悟性很好,没几日就摸到了窍门。


    看到妹妹三箭之内就找准感觉,越发往靶心靠近,永琏有些羡慕起来。


    骑射之道上,努力派还真是追不上天赋怪的脚后跟。


    更何况,他也没怎么努力呢。


    永琏很会安慰自个儿,须臾便安心坐下来,和傅清舅舅面对面喝茶吃糕。


    富察·傅清并不勉强永琏跟上可可僧格的节奏,储君自有储君的路要走。他只笑着看向那头,低语道:“这两个月,若三公主能一直保持手感,科尔沁草原便要落下面子,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


    十月初,赶在北巡祭祖之前,寿康宫总算是竣工了。


    寿康宫建在内廷外西路,就位于慈宁宫的西侧。四宫总署事务总管李成禄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大半年,总算是消停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


    今日迁宫,弘历特意备了份厚礼带来寿康宫,便是想着给太后恭贺迁居之喜。


    钮祜禄太后正在西暖阁坐着,手中佛珠转动,似乎在默默诵一册经文。这是她多年来的老习惯了,闻瑛姑姑静静袖手守在边上,从来不叫其余宫人近身打搅。


    弘历站在槅扇前瞧了半晌,没有迈步进去。


    从前,他一直以为额娘每日诵经,是为了求诸佛保佑他和汗阿玛。因而富察氏还是福晋的时候每每被罚抄经,他也半句不曾插话。


    而今汗阿玛崩逝,寿康宫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暗中派往江南,倒是叫他清醒许多。


    弘历站在明间,等太后诵完了一遍《药师经》,这才负手笑着进了暖阁内,行了个日常用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钮祜禄氏阖上经文,浅笑着唤人起身坐在榻前:“皇帝过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叫你等了许久吧?”


    弘历摇头:“儿子也是刚到。且额娘一片诚心感天动地,怎好打搅了。”


    钮祜禄氏颇有几分感慨,望着窗扇外叹道:“你啊,打小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与弘昼一道长大每每总是照看着、让着他。先帝爷便没有你这份心胸了,因此才会与一众兄弟不和,走到这一步田地……如今弘时已经走了,你便只剩下弘昼弘瞻两个亲兄弟,要好好珍惜,善待他们才是。”


    弘历垂眸,面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点头应是。


    心中却忍不住猜测着:皇额娘说起这些话,莫非与江南屡屡碰壁,探查不到消息有关?


    帝王的思索仅在一瞬间。


    他抬眸,做出一副敞亮又宽厚的做派:“弘昼那儿领着正白旗满洲都统的差事,朕也已经命人督造新的和亲王府了,约莫年底便能搬进去。届时,裕太妃也好随弘昼住的自在些。”


    “朕还打算将十叔(胤誐)解除圈禁,再把十四叔(胤禵)也从景山寿皇殿请回京师,授他们二人奉恩辅国公。至于八叔九叔两人,虽然自己作孽,如今也已作古,他们的子孙还是流淌着爱新觉罗的血脉,如果继续开出宗籍之外,实在有失公允。”


    “不知……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太后显然有几分意外,这样的话竟能从弘历口中吐露出来。


    随即,她想到了皇帝可能触摸到了某个秘密的边角,便也明白过来,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他在表明自己这个帝王一定会善待兄弟姊妹。


    哪怕是野生的。


    钮祜禄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慈祥可亲:“哀家老了,皇帝是这天下之主,如何对待宗亲兄弟,但凭自个儿的心意拿捏便是。”


    ……


    十月十三日一早,弘历便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走喜峰口前往科尔沁草原。


    这回出巡,主要目的是去关外祭祖,富察皇后和两个孩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高贵妃和嘉嫔怀着身孕,纯嫔又要照看年幼的三阿哥,便都没能陪驾,只便宜了一贯不声不响的哲妃和海常在。


    哲妃是凭着大阿哥生母的身份去的;


    海常在则是凭着一副能吃能喝的好身体,叫弘历觉着她能适应这一路奔波。


    圣驾一路在喜峰口的七处行宫驻跸歇息,直到半月之后,终于抵达了科尔沁草原。


    容意下了马车,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再这么颠下去,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儿了。


    科尔沁左翼中旗世袭扎萨克和硕亲王封号,顺治登台后,又给了“达尔罕”作封号。


    这一代达尔罕王名叫博尔济吉特·罗卜藏衮布,乃是顺治养女——固伦端敏公主之子,他迎娶的妻子亦是圣祖爷兄弟福全之女。


    今日迎驾,罗卜藏衮布分外郑重,将自己的一众儿女都带过来,在蒙军旗排山倒海的“吾皇万岁”声中向大清皇帝和皇后行礼参拜。


    弘历抬了抬手,招呼他起身,相携去了主帐内,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语。容意听不明白,索性跟在富察氏身后,袖手充当个站桩岗。


    草原上天蓝水清,空气新鲜,带着一股清浅的草香味儿。只是时有时无的牛羊马粪味儿会迅速将人拉进现实。


    明日才要正式开启秋猎。


    因而弘历和达尔罕王虽然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较量一番,这时候却都没急着开口。


    瞧见外头孩子们奔来跑去地玩闹着,弘历忽然笑问:“朕来的路上听说,亲王的几个儿子弓马骑射娴熟,日后定要出一位草原上的‘莫日根’,可愿给朕和皇后展示展示?”


    达尔罕王心领神会,知晓这是大清皇帝动了和亲联盟的心思,连忙大笑着抚掌:“自当如此!博客多汗还请随我来。”


    容意听得一头雾水。


    还是富察皇后瞧见她懵懵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解释:“莫日根是蒙古语,意为神射手,是对精通射箭的猎手的美称,就像□□指代的是最勇猛的战士一样。看来,达尔罕王的几个儿子很有本事。”


    容意点点头。


    懂了懂了,莫日根是射手,□□是上单,凑齐五黑就能开一局王者荣耀带她回家。


    靶场上,几个高低不一的蒙古装扮男孩已经被达尔罕王聚集到一处,不知他跟儿子们说了些什么,其中两个人忽然返祖,像大猩猩一般锤了锤自个儿的胸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容意和富察氏离得稍远一些,耳朵都受不了,距离最近的弘历险些震得耳鸣。


    容意暗戳戳瞄一眼可可僧格,见小姑娘看着靶场上蹙起眉头,便知道这返祖小子没戏。


    加上妾室所出的孩子,达尔罕王统共有七个儿子。


    容意就瞧见这七个人像是葫芦娃一样,在靶场上开始展示自己。固定靶,移动靶,马上三箭都被他们玩出花儿来了,那个返祖小子尤其显眼,蒙着双眼射击固定靶,三发里头也能有一发正中红心。


    其间,容意还瞧出点不一般来。


    达尔罕王这次提供给儿子们的弓似乎略有不同,显然是有想要扶持的人选。嚣张跋扈的两个先抢了好弓,年纪长一些的次之,最后剩下一个略显瘦弱的小个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只得到一张破破烂烂的蒙古弓。


    容意不用想都猜到,这孩子必定是哪个妾室所出。


    可可僧格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瘦弱少年第三箭固定靶脱靶之后,边上两个兄弟都开始冷嘲暗讽地催他下去,不要给博尔济吉特氏丢脸。


    他紧紧握着磨损过度的弓,不吭声,也不打算灰溜溜离开。


    可可僧格瞧不下去了。小姑娘听了太多容意改良过的童话故事,这会儿把自己带入了女骑士的角色,见不得弱者被欺负。


    她挣脱富察氏的手,顺着大帐跑到靶场内,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瞬,低声道:“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可可僧格对着帐内大喊:“汗阿玛,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弓是坏的,这样比试不公平。我带了金桃皮弓,由我来替他比试如何?”


    帐内一瞬安静下来。


    弘历单手扶额,对这个女儿实在没辙。哪儿有公主在招额驸的时候,跑上去抢了额驸饭碗的。不过,他也很好奇,傅清夸赞过的天赋究竟能有多厉害。


    永琏这会儿也一脸呆萌地看向容意。


    那不是汗阿玛给我的金桃皮弓吗?怎么好像变成三妹的了?


    容意袖着手,面上一副职业微笑,心里却恨不得架一副望远镜,再给可可僧格拉个横幅呐喊助威。


    靶场中心,万众瞩目。


    可可僧格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黑纱蒙住双眼,取了金桃皮弓,闭目深呼一口气,而后集中注意力,拉弓上箭。


    箭矢划破虚空,撞上一支早已钉在靶子上的箭。


    它没有停下,将那挡路的碍事东西一劈为二,勇往直前,然后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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