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爱生怖,因爱生忧。
将一切都放下之后,哲妃似乎重新变成了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富察氏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笑着打量哲妃的气色:“安心吧,本宫今日过来,就是想要问问你对大阿哥入尚书房的事有什么看法。皇上这几个月忙于国政,又有许多小问题要收尾,一时忘了孩子的事,你别怪他。”
哲妃摇摇头:“不会。臣妾如今想得通。”
富察氏放心下来,答应这几日就跟皇上定下永璜入尚书房的日子,最好能叫他跟永琏一道去,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边吃边聊,再加个大阿哥时不时往桌上摸一块,一不留神,竟也将容意装满两匣子的小甜点用光了。
哲妃面上一红,瞧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容意客客气气替富察氏宽慰:“不过一些不值钱的糕饼罢了,哲妃娘娘和大阿哥若是喜欢,往后奴婢做了新的,都往您这儿送一份来。”
不等哲妃推辞,永璜便欢呼一声,原地翻了个跟头。
哲妃揉着太阳穴,先将这臭小子撵去后头学写字,这才低声对富察氏道:“娘娘,今儿一早,臣妾便瞧见高家夫人往贵妃那儿送了个女医。贵妃一直以来的心病您也知晓,这么多年来屡屡尝试,也没成过。如今先帝爷的孝期还未过去,若一时左了心思弄出什么乱子,只怕不好收场。”
富察氏神色未变,点头浅笑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
宫中今年还未曾下过雪,今日一早醒来,瞧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可可僧格是衣服都不穿了,爬起来站在榻上蹦蹦跶跶,杜嬷嬷愣是一个手指都捉不住。
容意绕过屏风进来,正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弯唇笑道:“三公主,今晚要讲木偶奇遇记。可您若是不好好穿衣净面,去正殿一道用早膳,待会儿只怕娘娘生气起来,这睡前故事就没了。”
可可僧格一瞬间就在杜嬷嬷面前坐端正了,还贴心地伸开双臂,叫杜嬷嬷快些给自己穿。
杜嬷嬷笑呵呵将小公主拾掇妥帖了,交到容意手上。
正殿里,富察皇后带着永琏已经就座。今日天冷,徐公公特意早起做了羊肉锅贴,配上几碟子爽口的小菜,一碗猪肚鸡汤,保管叫人全身暖和。
容意牵着可可僧格进来,才要给小公主布菜盛汤,外头云苓顶着一脑门的雪花飞扑进来。
“娘娘!”
富察氏抬眸瞧一眼云苓,见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却顾忌着两个孩子不敢直言,便起身往东暖阁去。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也追进去。
“先前高贵妃在翊坤宫留了一个女医,主子想提醒她注意分寸,却被高贵妃以‘调养身子’为由堵了回来,这事儿咱们便没再插手。可方才奴婢从内务府回来,正撞上翊坤宫的小柳子请了章、李两位太医一道过去。”云苓歇了口气,继续小声回禀,“主子知道的,章太医是宫里的保胎圣手,这怕不是高贵妃肚子里有皇嗣了吧……”
容意闻言挑了挑眉梢。
历史上的高贵妃可未曾见过记载里有什么子女,即便是有过,按清宫档案的记录规矩,顶多也只能是胚胎。所以,高贵妃这一胎若为真,只怕还要小产。
纵观本朝诸位贵妃,膝下无子嗣者不止高佳氏一人;运道好的,如敦肃皇贵妃年氏倒是生下来三子一女,可惜全都夭折了;还有些养着旁的嫔妃的孩子,倒是意外的能养活。
容意忍不住觉着,贵妃这个位子,恐怕就是自带“无子”的设定。
但话也不能说的太死。毕竟,哲妃就不像历史那样死于乾隆登基前一个月,如今可还好好活着呢。
富察皇后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垂眸思索了一阵,蹙眉问:“我记得,皇上上个月接连在翊坤宫宿了七八日,后来,是苏嫔以三阿哥啼哭不止为由将人半道请走了。”
云苓连连点头:“奴婢记得,高贵妃气得连夜摔了两个花瓶。”
富察氏摇了摇头,温和道:“这才将将一个月,高贵妃便有了反应,这又是她头一胎,只怕会格外辛苦些。待会儿,若确定了贵妃有孕的消息,便将徐公公刚做好的酸萝卜送去一些。她若不肯用咱们的吃食也不打紧,抄个方子叫翊坤宫的小厨房去做便是。”
云苓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嗓子。
容意诧异地看一眼富察氏,只觉得她待人总是如此温柔,最后被那些利刺割伤的岂不是只有她自己。
富察皇后对丫头们的情绪似有所觉。
她看向窗外似乎枯萎的忍冬藤,积雪覆盖在上头,几乎已经要瞧不见生机。富察氏却知道,它们深深扎根在土里,是在为来年春日蓄力。
想到忍冬开花的模样,她温柔笑道:“后宫也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妃嫔们都好了,长春宫才能关起门来过得更好。”
容意实在不敢赞同。
史实中早逝的富察皇后,以及因病夭折的永琏,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叫她没法真正放松下来。
于是低声提醒:“娘娘,若是高贵妃生了位阿哥呢?”
富察氏弯了弯唇:“爷的性子向来是唯我独尊惯了的。他看重嫡子,便不会允许旁人唱反调,也绝对容忍不了再养出一个佟半朝。”
……
申时一刻,下了大半日的雪终于停了。
宫道上早有苏拉太监们在撒着盐粒子,清出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来。弘历穿着紫貂端罩,昂首阔步从翊坤宫出来,转头就往隔壁的长春宫去。
高贵妃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他似乎并没有以往当阿玛的那份欢欣雀跃。
长春门此刻大开着,两个守门的太监正忙活着清理门脸儿上的积雪。弘历摆了摆手,免了他们通传,径直大跨步进了前殿。
富察氏正倚在榻上看书,瞧见弘历进来,起身唤木犀帮着摘了端罩,容意泡茶,又将铺得绵绵软软的暖和主位让出来:“爷怎么不陪着高贵妃一些。这样的喜事,又下着大雪,何必再多跑一趟。”
弘历搓热一双手,这才伏在炕桌上握住富察氏:“想你了,便不由自主过来瞧瞧。”
富察氏微微一怔,瞧见弘历眸中并没有新得子嗣的喜悦,垂下眼睫问:“太医可说了贵妃的身子如何?”
“章太医说一切都好,安心养胎即可。”弘历深深呼了一口气,又道,“高佳氏满门才抬入镶黄旗,如今便有子,其中野心可见一斑。朕已经深思熟虑过,明年开年,就效仿皇考当年所为,秘密将永琏立为皇储。另外,可可僧格的公主封号也要定下来,她是朕与皇后唯一的嫡女,封为固伦公主是理所应当的,就定为——”
“固伦和敬,如何?”
富察皇后没想到,弘历会这样急着巩固自己和孩子们的地位。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劝道:“前朝政事臣妾不懂,也不敢干政。但高贵妃这些年为人如何、野心几分,臣妾还是略知一二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几乎已经成了执念,皇上不要将她想得太复杂。”
弘历伸手抚着富察氏的脸颊:“即便她没有坏心思,但她身后站着高家,高家身后还会凝聚党羽。朕为了永琏,不得不防。”
听到儿子的名字,富察氏终于不再劝阻。
一旁,端茶倒水的容意也忍不住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乾隆没有脑子一抽,学他皇玛法那套“九子夺比亚迪”,来玩什么巩固君权的制衡之道。
也不知,若是叫永琏知道自个儿成了储君,会不会脑门一热,天天拉着他阿玛讲解马列毛啊?
……
自古乾为天,乾隆便是寓意天道昌隆。
乾隆元年,万象更新。容意路过神武门时,发现就连紫禁城后门的门钉都命油作匠人们重新镀了一层金粉。
今年新年,因着有先帝爷的孝期在,宫中便改用白色楹联和春条。满人在这些习俗上和汉人有着显著的差别,他们觉着红白两色都能带来吉祥好运,因而并不忌讳在年节上大范围使用白色。
只有弘历瞧着满宫城里白茫茫一片,有几分不满。
“过年是喜庆的日子,朕瞧着就该将宫里装点的五彩斑斓,花团锦簇,越是繁复华丽,才越能显出皇家华贵。”
容意听着这话,难免想起乾隆时期的瓷器造型和色彩,真真儿是颠覆了他阿玛和玛法的认知。
一件扎眼的乾隆彩瓶,就像一条铺在炕上的东北大花被被面。
乍一瞧还挺特别,看得多了真是眼睛疼。
这会儿,可可僧格和永琏正忙着给团子换上一身红棉服。团子这只猫懒得出奇,就这么瘫平了摆在榻上,由着两个孩子将它颠来倒去地提溜起来,或是拉成一长条,或是团成一大坨地揉捏着。
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发现这猫竟然还睡得打起呼噜来,不由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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