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留良其人,实在有几分霉运。他会辩证脉理行医,评注过《医贯》;也曾留下遗著《吕用晦文集》、《续集》、《附录》流传于世。可偏偏碰上了曾静这个落魄文人,因策动川陕总督岳钟琪谋反不成,便将一顶大帽子扣给了吕留良。


    曾静说,吕留良是他叛逆思想的来源。


    于是,雍正六年,一场浩浩荡荡的吕留良文字狱拉开了序幕。死于康熙二十二年的吕老本人,也被挖坟戮尸枭首示众,他的儿子判了斩立决,孙辈后代则发配宁古塔,给兵丁为奴。


    容意实在想不出,吕四娘是如何在这种境况下悄悄入宫的。


    她应当是来寻仇的。


    可若真刺杀雍正成功,熹贵妃这个主位脱不了干系,乾隆那儿也一样。作为钮祜禄氏所出的皇子,还能名正言顺登基吗?


    容意理清头绪后,不由坐起身来。


    一个西二所的三等宫女,在这件事上,除了静观其变,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出头之处。


    她得装傻。


    ……


    春宁那里出了些岔子。


    趁着主子爷歇晌的功夫,她去悄悄寻了趟赵德胜,好酒好肉外加塞银子,统共花去近二十两,总算得了赵公公的应承。


    余下的,便是二十两打点慎行司的太监,十两银子去给姑姑寻医问药了。


    在这桩正事上倒是一切顺利;


    问题出在赵德胜那儿。


    赵公公贪嘴,进屋伺候主子前,尝了一口烤心管,虽特意净了口,却还是被弘历闻出来了。


    弘历觑一眼躬身伺候穿衣的太监,懒懒问:“又背着爷从哪儿混了口粮?”


    赵德胜嬉皮笑脸就将人给卖了。


    末了还添一句:“奴才打听过,苏公公那儿已经交了差,这春宁的姑姑的确无辜,只是被底下人扣着捞钱罢了。再者,这不是容意介绍来的,奴才也是看在她的面儿上帮一把……”


    “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弘历顺脚给了赵德胜一下,起身都要走了,又顿住吩咐,“汗阿玛这药用的蹊跷,丢得也怪异。李玉,你去暗中查查,苏培盛近来可有处置什么宫人。”


    若真如他所想,那盗取避暑香珠和丹药的人,反而是有功无过了。


    ……


    一入深秋,御花园里枫红叠着藤黄,只叶片便有千般色彩。


    雍正这时候率人回了宫。


    容意带着小格格小阿哥在外头捡秋,还依稀听见苏拉太监们议论着,说“皇上服丹药越来越频繁,不过精气神的确好了许多”。


    可可僧格歪着脑袋,悄悄问容意:“皇玛法……有好次的,不分给可可?”


    容意心说这可不兴抢着吃。


    身旁,永琏一脸严肃接了茬:“往后,不是咱们屋里人给的吃食,妹妹可不能乱吃。”


    可可僧格:“阿玛呢?”


    永琏板着小脸想了片刻:“也不成,阿玛在外得罪的人多,指不定有什么人使坏。得问过额娘和容姐姐。”


    容意被这话闹得哭笑不得,合着永琏这时候就觉出老子不靠谱了。


    两小只欢欢喜喜捡了一小筐树叶和秋实,嚷嚷着回去以后,要请容姐姐教他们做拼图标本。


    容意笑道:“好,不过可不保证能存很久。”


    正院里,弘历已经先回来了,正与富察福晋坐着分享喜事。


    “傅清这回在古州手腕了得,不仅初步摆平了民变,斩了那包利杀一儆百,还收拢了当地几个苗民势力。汗阿玛因此龙颜大悦,我估摸着,这次回来,他就要成为最年轻的军机行走了。”


    傅清是富察家这一代的佼佼者。


    弘历提前告诉富察氏,也是想哄她开心一些。


    富察氏却只是抚着心口,温和笑道:“二哥哥能平安归来便好。”


    两个小的听到傅清舅舅要回来,欢呼着扯着弘历的两条腿蹦跳,弘历被一左一右扯开,险些劈个大叉从榻上掉下去。


    当阿玛的,哪能跟孩子计较。


    弘历笑骂一声:“成了,你们先乖乖跟着容意去用膳,过几日阿玛就带你们去南海子打猎,如何?”


    永琏闻言欢呼一声,连忙跑去西边稍间乖巧坐好;


    可可僧格不明所以,也萌嘟嘟跟上哥哥。


    等容意盛着托盘进来,就瞧见可可僧格卖力鼓着掌,永琏正唱得起劲:“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容意下意识接唱:“月光撒下了响水滩。”


    西稍间的空气一瞬凝滞。


    作者有话说:


    ①巴尔萨木油:参见《清代宫廷里的西药与西药房研究》《广储司行文附武英殿造办处文移》


    ②鄂尔泰、张廷玉编撰《国朝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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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半个老乡 是天空的女


    西窗外的海棠树上传来一声鸟鸣。


    稍间内, 容意和永琏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在小孩儿震惊至极的眼神中找回一丝镇定。她将怀中的酸枝木托盘搁下,又取了一小盏蓝莓山药和虾仁滑蛋, 给眼巴巴瞅着吃食的可可僧格, 这才笑眯眯瞧向永琏。


    “小阿哥这是怎么了?”


    永琏仰头望着容意,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掩唇小声问:“容姐姐, 你……你也是后世的师傅吗?”


    容意心跳快了几分, 瞥见可可僧格专心吃喝,这才面上浅笑着问:“怎么这么问?”


    “方才那首歌, 讲的是贵州水西一带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永琏板着小脸低声道, “可大清如今没有这样的歌,也……也没有凤凰传奇。”


    容意见这小子连凤凰传奇都知道, 嘴角忍不住抽搐一番。


    合着这也是个穿越者?


    那先前都装什么傻买什么萌呢?


    谁知,永琏瞧见她这副表情,倒安心地松一口气, 打开了话匣子:“说出来容姐姐你可能不信, 我上一世活到九岁就死了, 然后,魂灵被拉到后世的学堂里, 学了整整七年的课业, 通过考核以后才能重活过来的……”


    这波交底来的太过突然,叫容意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为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永琏只是被现代知识沁润过的重生者, 芯子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她思索片刻,问:“小阿哥先前在学堂都学过些什么?”


    永琏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回想:“迈克尔·罗斯金的《政治科学》、宾厄姆·鲍威尔的《当代比较政治学:世界视野》、王浦劬的《政治学基础(第四版)》、海伍德的《政治学》……哦, 还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某/东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习——”


    容意:“……”


    不是,你搁这儿研究生考试呢?


    合着这是打算培养个跨时代的超级政客出来?可问题是,九岁的小不点真的能完全消化并理解这些吗?


    容意有一脑门的问号和疑惑,但对上永琏亮晶晶的狗狗眼神,到底还是没说出扫兴的话来。


    她递了同样的虾仁滑蛋过去,夸赞道:“还是小阿哥厉害,就算多给奴婢几年,怕也学不会呢。”


    永琏闻言,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其实好多都不明白,是硬背下来的。”


    小小的团子又望向妹妹,语气坚定:“我就是惦记着可可僧格和额娘,想要快些回来。上一世,阿玛很早就已经跟额娘提起,要给可可僧格在科尔沁部挑一个称心的夫婿,从小养在京师,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就跟着住公主府。可即便如此,额娘不想妹妹嫁出去,我也是。”


    一旁,埋头苦吃的可可僧格也胡乱点着头,嘴角还沾着一圈蓝莓酱。


    “九四九四,可可不出去!”


    容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一味往两个孩子面前的小碟里布菜。


    真要论起来,前头几个小格格相继早夭,往后的又出生晚一些,可可僧格便是做了十四年的独生女。她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打小就在科尔沁部挑好了,养在宫中的童养夫。比她年纪虚长两岁。


    额驸于大小金川战役殉国时,不过四十余岁。


    而可可僧格此后便一直被她那长寿的老阿玛护着,直到六十一岁离世。


    在这个短寿时代,公主们普遍只有二三十岁寿命的时候,她能平安顺遂活到花甲之年,已经算是幸运。


    相较之下,享年九岁的永琏,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吗?


    永琏没瞧见容意的一脸无奈,还在自顾自兴奋讲小话:“容姐姐,等我熬过了九岁,能顺顺当当活下去,就发奋学习好好做一个储君,报效大清,报效百姓!”


    容意:“……”


    醒醒,你阿玛还没当上皇帝呢,你就想抢储君,属实是太孝顺了一些。


    而且,这番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像个王储能说的,倒像是咱最可爱的人/民/解/放/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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