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眼皮半耷拉着,望着地上蹲成一团的小宫女,她似乎想要把自个儿当成鸵鸟埋起来,半点不见方才冒犯主子的胆量。


    莫名的,心里那点不痛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忙着叫起,饮了剩下半盏茶,才幽幽问:“依你之见,四口通商改为厦门、上海两口照旧,广州、宁波两口试行严出严进、禁行鸦/片,如何?”


    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大喜逢迎:“奴婢不懂这些,主子文才武略,超凡出众,是咱们万岁爷都夸赞信重的,自然能为大清寻一条好出路,为万岁分忧呢。”


    往日里,都是赵德胜说这些讨巧的话。


    今儿冷不丁的容意蹦出几句,叫弘历瞧了个新鲜,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哼,好的不学,净跟着赵德胜那油滑东西学些溜须拍马的功夫。”


    容意:“……”


    还不是因为你吃这一套。


    ……


    守夜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


    容意闹不明白,赵德胜和李玉怎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好在,永璜阿哥的病情好转,挪回富察格格院里后,弘历也不再宿在前院。又开始了高格格那儿住一宿,金格格那儿再一宿的快活日子。


    容意不用守夜,就趁着空闲,清点了印玺的状态,约好内务府的工匠五月初五上门来修补。


    等到正日子,赵德胜特意过来帮着掌掌眼。


    谁知,还没等来匠师们,先迎来隔壁西四所的和亲王弘昼。


    赵德胜忙狗腿子凑上前:“哎呦喂,我的五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位可是打小和主子爷一道长大的亲兄弟。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同年出生,两人之间甚至只差了三个月。


    当年在雍亲王府,俩兄弟被万岁一道养在东西室;


    到了九岁,又同时拜入傅先生门下读书。


    可以说,爷对五爷的宠溺,几乎已经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就连亲儿子都没有这份待遇。


    弘昼今日穿一身石青色常服,眼底下乌青一片,瞧着不像是个阿哥,倒像是多久没吃饭的难民。


    见了赵德胜,撑不住似的靠过去,低声吩咐:“快,给爷口吃的……”


    然后就软趴趴晕过去了。


    赵德胜和容意对视一眼,扛着弘昼就往书房里头飞奔。边跑边尖叫:“爷,爷,五爷又饿晕过去了。”


    容意:“……”


    好家伙,这还是个“有案底”的惯犯。


    弘历早听到外头动静,起身迎出来,无奈道:“喊什么,昨日是十三叔(胤祥)的忌日。”


    “每年到了四月底,五弟就开始为十三叔守孝断食。再这么晕下去,十三叔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这条小命,迟早也被他嚯嚯没!”


    作者有话说:


    ①有关海禁,一口通商等参见《清史论丛》、《清朝闭关锁国论再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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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圆明园 家族遗传微笑唇


    这事儿论起根子,还得追溯到康熙五十八年。


    那时候弘昼不过八岁,罹患重病,孱弱得像个快断气的小猫崽。他额娘耿氏只是下五旗(镶白旗)的府属包衣,运气好才能进府做格格,这么个平日里不修小节、能跟雍正拼酒的女子,愣是抱着儿子,吓得哭起来。


    后来,是怡亲王(胤祥)赠以良药,根治了弘昼的重病。


    从那以后,弘昼待叔父就跟亲阿玛一般。


    雍正八年,怡亲王骤然离世,除了皇上,最难过的就数弘昼了。可他愣是闷头不吭声,只每年忌日前,都要雷打不动地禁食守孝数日。


    今年已是他晕倒的第三年。


    倒也真当得起一句“至纯至孝”。


    弘历扶着额,显然有些拿这小子没辙:“行了,先把人抬进去躺着。容意,你给喂点蜜水,有什么饽饽垫吧垫吧。赵德胜,跑一趟膳房,叫进宝弄些五爷爱吃的来!”


    三言两语安排妥帖,弘历撩开袍角追进暖阁里。


    容意叹了口气,打定主意,下回再也不凑到眼皮子底下看热闹了。


    她快步走小门,去了一墙之隔的茶房和饽饽房。


    太久没进食的人,其实并不适合沾太多油腻荤腥的东西,脾胃根本受不了。容意猜测,进宝公公应当已经习惯应对这场面了,用不着提醒。


    她先去了茶房,叫春宁取些琼州府(海南)进贡的椰子,打一小碗鲜椰汁;又让观月备了一杯淡盐水;以防万一,还得准备好大鱼大肉之后帮助消化的山楂陈皮茶。


    茶水妥帖了,容意便顺路招呼饽饽房,再送些芸豆卷去前头。


    饽饽房里的点心多甜、荤、奶酪制品,并不适合当下的五爷用。也就是芸豆卷这味传统药膳点心,豆沙煮的软烂,入口即化,还含有丰富的钾镁元素,拿来垫垫肚子,补充缺失的微量元素正好。


    用最短的时间,拿出最为周全的方案,一贯都是容意的长项。


    这会儿,暖阁里头的五爷总算是转醒了。


    容意轻手轻脚进来,将茶水点心奉在小炕桌上,蹲身回禀:“主子,奴婢差人备了些椰汁、淡盐水和芸豆卷。”


    弘历没听见自个儿点名的蜜水,一挑眉梢,却也懒得掰扯耽搁时间,示意容意上前给弘昼喂一些。


    五爷就像头久旱逢甘霖的大水牛。


    都不用容意用小汤匙,自个儿一仰头,“咕嘟咕嘟”就灌完了。随即,又微微颤这手指向桌上的糕点,示意来一块。


    弘历骂他:“没出息的!先前嚷嚷着为十三叔守孝,那股子饿死自个儿的牛劲儿呢?”


    嘴上骂归骂,手底下倒是比容意还快,连忙捏一块芸豆卷,塞到弟弟的嘴里。


    弘昼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插科打诨。


    “四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贪玩享乐,是最怕宫里规矩的。能咬咬牙做到这份儿上,也就是为十三叔了。”


    弘历:“闭嘴吧。叫汗阿玛和裕妃娘娘听到,又该拈酸吃醋了。”


    兄弟俩说着笑着,忽然发觉一件事。


    往年弘昼饿晕过去,服了蜜水势必要吐一次,待到用膳之后,搞不好还得腹痛腹泻,总得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莫非是容意送来的这些东西有什么讲究?


    弘历打量着面前的小宫女,笑了笑,暂且没问破。见赵德胜带人开始在明间摆膳,拍着弘昼的肩膀,唤他起身去用膳。


    进宝公公在吃食上一向谨慎,今儿给五爷弄,就更遵循了满人“饿三分”的讲究。


    弘昼打眼一瞧,清粥小菜,肥油半点没有,也就一条鱼还是清蒸的。


    他撇撇嘴:“四哥,我想吃烤牛羊肉!”


    弘历:“想着吧。”


    “四哥——”


    “第一年守孝后,你大鱼大肉,足足吐了三日,还不长记性吗?”


    见弘历冷着眉眼,严肃起来,弘昼也不敢吱声了,坐下来慢慢用膳。


    这些菜都是下了工夫的,虽然不及心心念念的手把肉,却也能不知不觉间,叫人用个七八分饱。


    容意在边上,看着赵德胜布菜,布菜,不断布菜,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胖子亏了谁,都不会亏了一张嘴。可也不瞧瞧,五爷如今能吃这么饱嘛。


    她无奈在心里吐槽一声,差人将风炉上备好的山楂陈皮茶取了过来。这东西别看只有几克,小火慢煮着,山楂里头的有机酸和消化酶就能很好的消食,而陈皮理气健脾,可以防止胃痉挛。


    希望这杯茶,能保五爷能平平安安回到西四所去。


    这样,她就不用再加班了!


    许是容意奉茶的表情太过庄严肃穆,弘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顺着接过茶碗,一股脑儿灌进嘴里了。


    “嘶——酸的呐!还有点苦。”


    弘历瞪一眼不争气的弟弟:“旁人给了就塞进嘴里,也不问问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四哥你千挑万选,才能挪来前院的婢女嘛,有什么好疑心的。”弘昼龇牙咧嘴,“再说了,她方才奉茶的表情,就像汗阿玛批阅到了狗屎一样的奏折,怪吓人的。我一哆嗦,就全给喝下去了。”


    “不过你还别说,喝完了暖暖的,还挺舒坦。”


    弘历黑着脸:“……不许妄议皇父。”


    “是是是。”


    五爷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抚了抚浑圆的肚皮,伸个懒腰,撑着下巴打量一番容意,笑道:“还别说,这宫女虽然瞧着干巴,像个小豆芽菜,可从进屋起做的事倒是滴水不漏,有几分本事呐。”


    “难怪四哥会喜欢。”


    容意木着脸行了个蹲安礼:“五爷谬赞了,奴婢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当不起这份夸赞。”


    心里却想:你才豆芽菜,你全家豆芽菜!


    这些当阿哥的,一日口分肉菜米面多到吃不完,自然也就想不到,她这样的三等宫女口粮虽不会缺了,但也仅限于填饱肚子,想要吃口肉和新鲜蔬果,都得主子开心赏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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