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牛奶,两双筷子……
沈卞清坐在原来的位置,将身侧的椅子拖开一些,而后如往常一样用早餐,他这段时间几乎算是禁食,唯一一点食物还是混了大量纯净水的营养液,今早骤然回到煎蛋烤面包片的非液体早点,第一口咽下去时胃里就尖锐抽痛起来。
但他死死地忍住了,甚至还将蓬灵盘子里那份面包片的硬边撕下来吃掉了,那次沈漾在他面前将她不爱吃的面包边拣来嚼了……非常幼稚的挑衅。
沈卞清慢慢地咀嚼着,一点点用牛奶顺下去,直到最后用完盘子里的餐点,抬眼一望,另一个盘子还是毫无变化。
“今天是简单了点,你不喜欢也正常,”他说,“明天要告诉我想吃什么。”
他平静地收拾掉餐盘,走到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眼睑处有淡淡的黛色,脸色苍白,但由于易感期迟迟不退的高烧,眼尾处一直蕴着薄薄的红,就好像流过眼泪一样。
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一切。
他终于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面上,闭上眼,很久没有直起来。
*
此次事件的总结和表彰大会是在三个多月后开的。
沈漾拒绝出席,沈卞清代表监管署到场,他替蓬灵争取到了最大范围的嘉奖,她如果在的话,也该有了军区的职级,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一等公民的资格,这是自然的,她值得这一切。
台上有人念着表彰词:“此次行动成功查封非法研究所,将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守护了联邦法律的尊严,保护了……”
沈卞清坐在台下,西装笔挺,表情公事公办,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礼貌地听着,偶尔点头。
散会之后有人来恭喜他,说:“又办了一桩漂亮案子。”
他点头,说:“分内之事。”
这个世界还是一样在转的,依旧有人高楼起有人楼塌了,这次事件办得漂亮,跟监管署从最初对SMOS咬死不放的努力分不开,这才能手握这么多证据一举扳倒幸正,他在入狱前选择了自杀。现在的军区新调了背景干净的司令,沈漾虽然一直抱病未出面,但提干文书已经下发,沈家如日中天,自然有的是人来恭喜巴结。
有人请沈卞清讲两句,问:“幸正那种背景后台的人,监管署也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凯旋的秘诀是什么?”
聚光灯烤着他,跟那天去第二炉体现场搜查时的太阳一样,围在旁边的人都在等他说话,沈卞清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的。
全世界都在庆祝道喜,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恶有恶报,善有善终,只有他失去了他的妻子。
沈卞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凯旋。”
“我是同归于尽。”
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聚在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沈监太谦虚了,沈卞清没有听见,他穿过那些人的目光和祝贺的掌声,一直走到停车场。
上了车,他才松开一直握着左手臂的手,那里埋着一枚小小的皮埋芯片,他挽起袖子看了一下,手臂中间有错综的疤痕,最上面凸起的几条新鲜伤口还泛着嫩红。
今天要来开会,所以还没来得及去医疗仓处理疤痕,好在也没有人看到藏在衣袖下的伤口。
他按住那里,抬眼望了下升起的隔板,静默片刻,熟练地划开了刚新结的痂,确认了下芯片还安然无恙地嵌在他的血肉里。
这底下存着一小段信息素,是她的,只有这一点了,他每天都要割开那里看看,确认它还在好好地标记着他,再去把伤口藏起来,第二天再周而复始,像一个愚蠢的守物人,每天黄昏的时候打开盒子,数一数自己最后留下的这点念想还在不在。
没有人知道他跟她的关系,只有按住手臂时他会记得这唯一留下的证明。
我用什么证明我们曾经相爱过呢?甚至都不能大声说出口,只有皮下留住的那一点信息素不断提醒我此生唯一的爱人离开了。
他什么都留不住,再好好保存的她的房间里,那里的气味也一点点变淡了。
就好像再次无力而痛苦地经历了一遍爱人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爆炸前的一分三十秒。
主控板上的倒计时鲜红地跳动着, 蓬灵扫了一眼,全关已经不可能了,但主炉停下, 研究所就不会炸个精光,这就够了。
她听到铅门外隐约传来动静,可时间太紧了,她连回头露个脸的空隙都没有, 只沿着早就看好的那条路线翻身翻下了平台边缘。
身体坠入下层的那一刻,热浪像一张滚烫的手掌拍在她后背上, 她一落地就往贴墙的“烟囱”冲。
藏在里面的作战绳还悬在头顶。
她今晚从教堂无火壁炉里, 用攀爬爪下到了动力炉,而后折返回去在岔路口杀了助理,当时也没想着留在这里的攀爬爪能再让她原路回到教堂。
可人果然关键时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啊!
绳子末端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蓬灵奋力跳了两跳,指尖终于攥住了绳索,她双手抓紧绕住, 双腿蹬住墙壁借力,猛地往下坠了三下, 钩爪感应到受力开始回收,将她从动力炉里一截一截地拉上去,回到了教堂的壁炉里。
地表的震颤如地震的前兆, 她不敢多停留, 一把拆下攀爬爪就往教堂外跑。
第一炉体已经爆炸,几乎没有人留在研究所了,先前进来搜捕的军区部队也撤离了出去,蓬灵清楚这点时间她根本不可能跑到所外,于是迅速从最近的通风口钻进去, 躲回了研究所的管道夹层。
她将背牢牢贴住管壁,双腿蹬住对面管壁稳住身形,同时死死地捂住耳朵。
“轰”的一声。
在她附近不远的第二炉体炸开。
她脑门都嗡嗡的。
管道里非常安全,她停留了许久,听到了消防车尖锐的叫声。
所有人都被第二炉体的爆炸吸引了视线,蓬灵一直等到那些救火和执法的人全部涌向了动力炉的方向,才继续顺着管道慢慢往外攀爬。
她一点也不心急,这种时候留在研究所的管道一定比贸然出去,撞上围得水泄不通的部队要安全。
一直到火灭了一半,封锁线松动起来,似乎是抽调了兵力,一批批先前警告劝说着主动自首的研究所人员被陆续带上飞行器带离,蓬灵听着天空盘旋的引擎轰鸣声少了些,才谨慎地从管道出口爬出去。
她是从研究所的侧面跑出去的,两个炉体的爆炸将曾在她心中如铁桶一样坚固的研究所炸得豁开了好几个口,她跑进了山林里。
这个研究所位于山间,要藏起来简直太容易,更何况现在所有人都盯着研究所,核心成员鹭启和他的助理也死了,短时间根本没人扩大搜寻范围来寻找一两个无足轻重的研究所工作人员,蓬灵就这么在树林里休整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山下走。
第二天白天她则调换时差开始休息,因为一到白天,唯一那条公路上都是各方势力来回行驶的车辆,可见度太高,太容易被发现,赶路要在晚上才行。
她养精蓄锐到第二天晚上,也不敢胆大包天地走到公路上,而是沿着一眺望能看到公路的距离,判断着准确的方向在山林里慢慢往外走。
第四天凌晨,蓬灵下了山,藏进了市井中。
她在新舌里待了一周的时间,始终在关注研究所的消息。
不是她不急着跑路,爆炸发生后整个星球都被临时封锁了,研究所那片区域被划为禁区,各方的飞行器在低空盘旋了整整一周,民众只要往天上抬头看,就能看见那些肃杀的灯光扫过天际,像一只只睁圆了的眼睛在找什么,星网上没有太多内部消息,只有网民纷纷猜测着这是在找谁。
蓬灵心虚得很,虽然她没这么脸大觉得这是在找她,但她终于体会到了当初在地下城黑市里看向各色路人的感觉,沃特说这里的人多为隐姓埋名有故事的人,天上掉一块砖头,砸死的八成是在逃人员,现在这块砖头悬在她这个逃犯脑门上了。
她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千万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不能露馅被逮住了。
蓬灵将手上那只鹭启给她的昂贵光脑拆了个稀碎,分开卖给了不同的零件店,然后换了一只廉价的光脑,重新插了张二手倒卖的卡,等到一周后新舌里的港口封禁解除,她观望了一阵,这才敢出关。
鹭启给她办的□□和通行证派上了用场,但通行证去往的是443小行星,虽然沿途随时可以下舰,但蓬灵打死都不可能傻不拉几地去到这个已经暴露的地点,途径也不行。
她在港口与偷渡者一拍即合换了票,对方补了她打折后的差价,而她则拿着廉价航空的货运票,离开了新舌里。
上廉价货运舰时,她坐到了机翼旁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停在港口如庞然大物一般的巡航舰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