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还能关她一辈子?!”幸正哪里想听的是这些,烦不胜烦道,“她要是愿意回来找你早就来找你了!”


    “嘟——”


    鹭启把电话挂了。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定位,他应该一直在默数着秒。


    鹭启低头看着手里的光脑,关机,拆卡,准备将一堆破零件丢进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搅碎。


    他用手托着,一转身,乍然看到原本坐在床边的蓬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就站在阳台门口。


    他的脚步顿住,视线落在她面上时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蓬灵确实大吃一惊,鹭启光脑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一开始还想不起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直到最后对方火气上涌提高了嗓门,让她听得更清楚,她才想起曾在直播里听到过的,给沈漾授勋的幸正部长。


    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天差地别,要不是这通电话蓬灵根本联系不到一起,但现在骤然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幸正失去双腿后致力于奋斗的义肢事业,而高级义肢是从畸变种培育而来,鹭启又是个天才研究员……


    她心中一时间转过非常多的念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沈卞清和沈漾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层关系,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作为后台,那他们可能会明里暗里受到不少阻碍。


    蓬灵没想到事情会棘手成这样,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由最上层的人制定,她有时候觉得,在SMOS时研究员可以在观察室外观察一个实验体,控制实验体给出一些自己需要的测试和反馈,出去后,所谓的社会里,高阶层的人物其实也可以这样轻轻拨弄很多人的一生。


    “你在担心什么?”鹭启蓦地开口。


    蓬灵被唤回思绪,抬眼看了他一眼:“幸正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毛,灰绿色的瞳孔似乎浮动了一下,说:“能帮我拦住打扰我们的人的关系。”


    蓬灵没再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鹭启就这么摊着掌心拿着那一堆废零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我要出去一趟,拿一些东西回来。”


    蓬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心事重重的脸上,像要穿透她的皮肉看进灵魂里去。见她完全没有心思再与他说话,他眼睫轻微地抖了一下,终于深深地垂下眼,将掌心缓缓合拢,而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走向厨房,把光脑和芯片销毁。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四十分钟就回来。”


    “哦。”


    鹭启的肩线微微垂了一下,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冰箱第二层有布丁,青提味的,你可以试试。”


    门合上了。


    蓬灵盯着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与SMOS非常相似,指纹虹膜双重锁,二十四小时红外监控,窗户外层的防爆玻璃,她估计说不定一出门连地板都布了压力传感器,鹭启能第一时间收到信息。


    而且比在SMOS更麻烦的是,这一次他真是寸步不离,这几天天天留在房间里,除了临时拿一下采购的物资外根本不出门,像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地看着她。


    他肯定是关不了她太久的,沈卞清能在黑市那种身份不明,社会网复杂的鱼龙混杂之地把她揪出来,那么鹭启只要一直待在新舌里,迟早也会被找到。


    接到幸正的电话让她更确定了这点,又不是与世隔绝了。


    唯一的问题是,那两个alpha可别不管不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反而掉进幸正的圈套里。


    蓬灵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站起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拆开的燕麦袋,把上面用来封口的回形针摘下来,掰直,然后转过了身。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墙角的插座捅了进去,眼前陡然炸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像闪电在掌心爆裂,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焦糊的味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灯泡骤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蓬灵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掌心的灼痕火辣辣地疼。


    她再一次从夹层里下到了一楼,这一次她拉开玻璃门,一楼空无一人,大门就在前方,蓬灵试着推开它,但电子锁依旧在工作中。


    她收回手,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监控和门禁是额外配电的。


    她爬下来之前就大概有这个心理预期了,这时候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总电闸,而是在一楼寻找鹭启的工作室。


    他前前后后用了好几个一次性光脑,插的是预付费卡,打完就扔,他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存货。


    蓬灵快速在一层搜了一圈,鹭启果然将最大的那个房间改造成了他的工作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得跟实验室一模一样,中央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培养舱,蓝色荧光液体在中间轻轻波动。


    这间房间也是额外供电的。


    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老旧加密传真机,看样子是军转民淘汰下来的旧型号,边缘磕掉了几处漆,顶部的纸槽里还卡着半卷热敏纸,泛着淡淡的潮气。


    蓬灵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这台旧东西是触点式的,虽然不如全息触控高端,但正因如此,她才确定这东西不需要联网认证,也做不到生物识别,只要线插着,电通着,它就能干活。


    她快速撕下半页空白便签纸,桌上的笔居然没墨了,她也不管,就用力在纸面上压刻出字迹,那些凹陷的轨迹在热敏纸经过加热显影的时候,会变成清晰的黑字。


    【我是蓬灵,注意幸正与SMOS研究所7号研究员鹭启关系匪浅,很可能关联畸变种及义肢研究,万事小心为上,我所处位置不明,距离就近配送站点单程15min,周围无其他建筑……】


    她写到这里就停了笔,被关进来前她处在昏迷中,给不出任何坐标和其他有用信息,还是先把这点消息传出去,有一点算一点。


    她把便签纸塞进进纸槽,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方,面板上那一排物理按键的漆皮有些已经磨没了,但她记得舰艇内线的加密短码,只要能发送出去,这个消息就能直接传到舰艇通信层。


    她飞快地按了下去,按键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纸槽里的热敏纸开始缓慢往里卷,一股细微的焦糊味混着受热后的金属气息散开,进度条在机器狭长的单色显示屏上爬行,绿幽幽的光亮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33%……51%……67%……


    蓬灵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那串短码把信号送出去了,舰艇那边的通信全天24h开着的,值班人员一定会听到加密信道有呼入,然后——


    “嘟。”


    一声干净利落的断连音。


    热敏纸在出口处停住了,只吐出了大半截,结尾的字迹停在“距离就近配送站点”为止,剩下的字还咬在滚轴里,不动了,进度条凝固在71%,整块屏幕完全暗了下去。


    那半截吐出来的传真纸上,字迹清晰,黑底白字,像死亡前最后的遗言。


    蓬灵站在原地,把那半截纸从出纸口轻轻撕下来。热敏纸的边缘微微发烫,她把纸折了两折,攥进掌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故意放轻了,猫一样踩着地毯走过来,但因为房子太空旷了,那脚步的细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平静地走了出去。


    客厅站着一个人。


    鹭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没说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已经等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蓬灵停住了。


    “不是需要40分钟吗?”


    “嗯,东西拿到了,给你做的证件和星际通行证,”鹭启抬起头,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用了11分钟,剩下的时间,我在这里等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


    会不会如其他所有人所说,每一次找到机会都会拼命离开我。


    蓬灵没再说什么了,鹭启望着她,想起她以前被关禁闭时被闷到了的时候,还会抓住机会跟简单设定的机器人讲两句,但她似乎与他从来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沉默蔓延中,鹭启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摊在她手臂前,指节敲了敲她攥紧的掌心。


    他的手指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没有其他想说的了?”鹭启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到渗出某种未知的可怕,“那我问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蜷起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地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蓬灵攥着纸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跟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慢得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编造谎言,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字,他却低着头看了很久。


    “万事小心为上,”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不先写你的位置信息求助,而是先提醒他们小心幸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