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向熟悉察言观色的沈监却没有将烟递过去,白色的烟身已经烧了一小截,他垂着手,让烟灰自然地落下来,灰白色的细碎烟灰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幸正裤腿上,表面的纤维被烫出了细小的焦痕。


    沈卞清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弯,声音很轻:“跟人的腿没有区别,要找到这种很难吧。”


    幸正脑中铃声大作,可下一秒,沈卞清微微倾身,姿态温雅地将烟头按在了他腿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剧烈的灼烫感迅速穿透,幸正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挣扎间轮椅的金属部位发出一点晃动声响,可他被牢牢绑在上面,怎么都挣脱不开,好像又回到了失去双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


    沈卞清松开烟头,把按灭的烟蒂搁在轮椅扶手上,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垂着眼看着幸正,声音轻而缓:


    “现在是你求我。”


    幸正迟迟没能从剧痛中缓过神来。


    门内门外一墙之隔,两个姓沈的,他以为只有沈漾是那个粗暴无礼的,但没想到沈卞清人前温声细语说借一步说话,门一关居然会做出这种他万万不能跟沈监联系起来的穷凶极悖的事来。


    这根本不像他。


    幸正喘了几口气,腮帮子咬得绷出一棱一棱的筋,他盯着沈卞清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咬牙怒骂:“你疯了吗?”


    沈卞清语气不变,第二次问:“蓬灵在哪?”


    幸正强行把声音压稳:“监管署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好的情报网,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么?”


    沈卞清偏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沈漾的侧影被压成窄窄的一道暗痕,静静地立在那里。


    “腿要是再没有了,”沈卞清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更轻了些,“就很难再找到匹配的高级畸变种了吧。”


    他笑了一下。


    “这条消息,我还没告诉沈漾,毕竟他脾气不好,喜欢切这切那的,而沈家管教不严,我也拿他没办法。”


    高级畸变种几个字一与腿关联,幸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以为沈监跟传闻中一样温文尔雅,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跟你弟弟还真是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


    威胁,恐吓,暴力。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词该用怎么样的口吻落在一个人身上,能不显得自己已经怕了。


    沈卞清眼皮不抬,他招了下手,接过宪兵递过来的剩下半盒烟,又抽出了一根,随口像是聊天道:“说到一样的血,您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您唯一一个孩子,听说也在脏弹战役中丧命了,此后您腿也没了,再没有其他子女。”


    “您说监管署情报网太强,其实不然,我查来查去,您儿子的资料真是少之又少,当时您作为英雄,媒体保护隐私的工作做得很好,什么都没有公布。丧子和残疾让您的悲情故事变得更加令人唏嘘,以至于每次提起一句脏弹政策原本就是您大力批准推行时,舆论都会用白发人送黑发人来为你惋惜辩解,让你此后的仕途一帆风顺。”


    “军校时就听到您的故事了,”沈卞清说,“我昨天想起来,深受感触,再往前翻,只查到您当初原本想要儿子进军医大,只是后来忽然不说起了,看来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也是,他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了。”


    沈卞清的声音沉了些,慢慢道:“你拿蓬灵做幌子引出沈漾,就得知道她对畸变种的意义,不知道是您发现的秘密,还是您儿子啊?”


    幸正的嘴唇一直在细小翕动,他到这个年纪了,两侧头发还是能看出夹杂的花白。


    沈卞清:“如果是儿子告诉您的,那我就更疑惑了,他跟蓬灵是什么关系,能知道她这么隐秘的事?蓬灵医生一直在舰艇上执行巡航任务,往回推,也瞒不过沈漾,再往前的话……”


    他笑了一下:“那便回到监管署一个,还没有结案的SMOS研究所的关键了。”


    幸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他想起鹭启确实对一个叫做phelin的实验品非常迷恋,之前怎么劝都劝不回来,前几天忽然要查蓬灵,也没跟他说前因后果,这个儿子一贯就少言寡语,他虽然不满,但总归是自己唯一的寄托,全当是鹭启发现了高级畸变种沈漾后,终于从那烂泥死水一样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有兴趣从与沈漾关系亲密的蓬灵身上查起来。


    难道蓬灵其实是phelin?


    那鹭启查的其实不是沈漾和沈卞清,是蓬灵。


    兜兜转转,还是那个该死的样本。


    他以前劝鹭启收手,说一个研究员对实验体投入感情是自毁前程,鹭启不听,他那时候以为鹭启只是实验做久了产生了某种畸形的情感错位,明明监禁的是phelin,但现在看来,鹭启似乎才是那个深陷禁锢的人。


    难道蓬灵在鹭启手上?


    沈卞清将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塞进幸正嘴里,对方的脸在沉默中轻微痉挛,浅浅含住的烟抖得更明显。


    “您要走流程,我们就走流程,您儿子的名字和蓬灵之间有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沈卞清轻声说,“我可以把这个结论直接提交监管署启动关联调查,但程序走得太慢了……哪有请幸正部长喝杯茶来得方便?不知道部长觉得,是走流程把事情都翻到明面上好,还是今天这种模式更好?”


    幸正不可能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但他也需要把话说在前头:“他的天分,哪怕被关进监狱里,也是会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做研究的,我明白沈监的心情,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和沈漾,联邦保护人才,你这么对我一个老人,我没事,但他不行,联邦会追究到底的。”


    “那得看蓬灵有没有事,”沈卞清靠近了一些,幸正看清他眼底那层温润底下横流的暗色,“也劳烦转告您的好儿子一句话,疗养院旁边不到三公里是新舌里最大的火葬场。”


    他慢慢道:“监管署经手过不少最终焚化的尸体。”


    第68章


    电话响起的第一时间, 鹭启就挂断了。


    他正专心于填写今日phelin的日常行为图谱,不想被打扰。前页已经有了一整天的完整记录,晚上一个人逐字录入时, 就像把她的白天重新过了一遍,哪怕所有细节都已经补全了,可他依旧沉浸在这种令人沉溺的回顾中,迟迟放不下笔。


    想来想去, 只能把这份幸福感延伸到明天。


    他像是做完复习又开始预习的尖子生一样,翻到下一页的空白, 从预判她大约几点会起床洗漱开始, 到会在灶台前站多久做什么爱吃的,会在沙发上看书时把腿蜷到哪一侧……他把这些无足轻重的预判写在记录页底部,打算第二天对照验证。


    不管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充满期待。


    电话又一次响起。


    美好时光被频繁打断,他不耐地抬起手,看到了幸正的号码。


    脸上那点本就浅淡的笑意无声褪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调成震动, 就是不接。


    可今晚幸正一直不歇,连蓬灵都看过来了,鹭启把电容笔卡进平板凹槽, 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光脑上插了个反追踪固件,起身去阳台,把微型伪基站打开,这才接起电话。


    幸正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他开口便说:“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鹭启望向阳台外的夜色,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得周围一点光都没有,树影绰绰,像摇晃的怪物一样朝天上疯长,可新舌的天空里看不到星星


    他没说话。


    “不要发疯,惹出这一堆节外生枝的事情来!”幸正其实有很多想开导的话,鹭启如果要做研究,只要phelin腺液的事情翻到明面上,自然能像是洗钱一样用更加洗白的方式来进行,但把人关起来还被监管署逮个正着这叫做非法囚禁,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但他现在不敢在沈卞清面前这么直白地讲,毕竟提着刀的沈漾也还在门外,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进来把他的腿砍了。


    “我知道你只是痴迷研究,但不能过界,当然这可能是个误会,蓬灵小姐跟你旧相识,有话聊几句也就算了……”


    鹭启:“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幸正一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往下压,像是某种胁迫。


    电话是外放的,沈卞清甚至还接了定位追踪系统,因为鹭启究竟住在哪儿幸正这个当老子的也不知道,这儿子一直就跟他不亲,幸正立刻道:“让她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她很安全,但这跟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了,”鹭启一口回绝,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点切骨的恨,“就是因为那次你们要把她送走我才迫不得已运送她……”


    “本来我根本不会弄丢她,都是你们横插一手,这次还要再来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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