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声音似乎渐渐平息,可她心如擂鼓,似乎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一直盘旋在她心头,但她紧张太过,所以这一两分钟里怎么都没想起来。


    直到她再一次扫视过不远处那大片血污中,被畸变种可怖爪子勾住的那截手臂。


    【沈漾讨厌义肢,任何义肢。】


    她的神经猛地扯动了下。


    沈漾如果今天之后东躲西藏起来,他去哪里处理他的手臂?义肢甚至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资源,一般的诊所更是处理不了义肢定制和组装。


    蓬灵半撑着上半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十五米的手臂,以及循着气息进来、又莫名前赴后继转向沈漾方向追过去的畸变种,心跳一阵响过一阵。


    只要在宪兵队包抄进树林之前的这点时间里……从这里跑到沈漾那里,大概百八十米的样子,那就是不到十秒,她要跑过同行的畸变种……


    又是“砰”的一声,明明已经远离了她,但她依旧看到了子弹击打进土壤时飞炸开的碎屑,好像溅起的血一样簌簌落下。


    应该再掂量下她训练场上体能课的成绩的,可蓬灵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过去,眼里除了尸块中的断臂外什么都没有,冲到跟前一把捡起,而后脚步一拧就朝着沈漾飞奔而去。


    枪击声和畸变种的嘶吼声再一次环绕住她,耳边风声猎猎作响,每一步重重踏下时土屑和草灰都会飞扬起来,她甚至踩进了那些未来得及渗透进土壤里的血泊,粘稠的液体溅到她的裤腿上,但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管,只不管不顾地往前方闷头狂奔。


    沈漾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侧面已经隐约有宪兵队的脚步声在逼近,蓬灵剧烈呼吸着,视野中他的身影随着她每一次跨步而晃动,她不清楚这半条手臂对沈漾而言有没有价值,就像她不知道,她从爆炸的车辆上逃出来生死一线地挂在悬崖上时,对沈漾而言,她对他的价值是否足够重,能让他在仅一面之缘后,选择在研究所的周边盯梢了整整一个月。


    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只选择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沈漾——!”蓬灵大声喊,将自己的步伐越拉越大。


    薄刃刀的刀面穿透一个畸变种的脑袋,那庞大的身躯倒下的瞬间,露出后方沈漾微微沾血的脸。


    身后树梢浮动,像是突然刮了一阵风。


    沈漾看向她的表情骤变,眨眼间忽地血色尽褪,脸色惨白,仿佛一瞬间被人用力掐住了喉管,她从来没看到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近乎……恐惧胆颤的表情。


    蓬灵确实不清楚。


    她身后的高大杉树上,一只身形矫健的畸变种从高处飞跃而下,在空中骨骼暴涨,每一个关节都隆起变利,伸长的胳膊就要碰到浑然不知的omega肩膀,只要一瞬间就能将她撕裂。


    【这种病气和羸弱让她像是一只薄而透明的水母。】


    【似乎轻、轻、一、撕、揉、就能被扯、烂、毁、掉。】


    初见时他恶劣的臆想在现在仿佛重重的一巴掌,沈漾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突然从高空中失足,一瞬间的失重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挤成一团,翻涌出恐惧到想要干呕的应激反应。


    他离她还有快三十米的直线距离,而异变成庞然大物的畸变种离她只有咫尺的距离。


    蓬灵可能会死。


    他或许救不下她。


    这个念头像是毒蛇一样猛地缠绕住他,他连呼吸都带了浓重的铁锈味,耳边乍然失聪,像是突然被塞进了真空地带一样失去对五感的感知,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滚回去!”他几乎目眦欲裂地大吼。


    但什么都来不及,他在吼出那一声的同时就暴起弹射过去,骨骼的“咯咯”声在他身体里剧烈地响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浑身发烫,可脑子却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刺骨。


    他从来都最爱刀,认为没有比他惯用的这把薄刃刀更好的武器,但此刻肝胆俱裂地急冲向她,他第一次觉得刀不好。


    刀不好,刀救不下她。


    蓬灵只喊了他一声沈漾,她怀里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身前的衣服和下巴上全是血,就这么像一只脏兮兮的鹿一样朝她飞奔而来。他想起第一次逛黑市时她曾经假装在电话里叫过他很多声沈漾,很多很多声,那时候她可能也迫切地想要他出现在她面前,而他没有。


    现在他想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求老天,求他自己,可他或许还是没有做到。


    沈漾喉咙口发紧,他从来都不怕死的,他狂妄地觉得没有人能有那本事杀掉他,但现在他第一次尝到了死亡面前的无力和恐慌,所有的血都暴涌上来,他死死地盯着她,暴喊了声:“趴下!”


    蓬灵连手臂都没撑,立刻前倾往下栽。


    那把刀被用尽力气飞掷出去,寒光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擦过,下一秒便大力贯穿了身后蠕动的身体,将其整个头颅都削了下来,大量血喷洒开来,而那把被倾注了太多祈求和力量的刀因为惯性往后甩去,居然还深深地钉进了树干中。


    蓬灵没有摔到地上,事发太快,可能都不到两秒钟,她惊诧于沈漾居然有这么天大的本事,真在眨眼间就闪至她面前,而后跪倒在地,膝盖在地上擦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肩背舒张开阔,抱住她的时候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死死地护在怀里,那些畸变种身上的血只有零星几点落在她发间,剩下的全淋在身前的alpha背上。


    他的心脏跳得好响好快,急促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她身上,她甚至听到他嘶哑的喘息声,仿佛他才从濒死窒息的环境中得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沈漾……”蓬灵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两秒里她身后原来有一只畸变种,她呐呐道,“你的手臂……我是添麻烦了吗?”


    沈漾一声不吭,就保持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埋着头,紧紧地搂着她。


    蓬灵怀里还抱着断肢,被他一起死死圈住,只结结巴巴道:“我想起你最讨厌义肢了,手臂要带回去,能接回去的……”


    她努力从他铁臂一样的桎梏中动了下胳膊,碰了碰他的左手,小声说:“这样就可以不戴义肢了。”


    沈漾很长一段时间耳边都依旧是嗡鸣,那种死亡带来的魂消胆丧把他所有的意识都击碎了,直到他听见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终于微微松了下胳膊,让她能在他怀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她抬起来看着他,脸上有一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事的局促,于是眨眼也变得更频繁。


    他盯着她被血和草灰沾花的脸,脏兮兮的一颗椰子,只有那双秋水剪瞳一样的眼睛明亮得让他心颤。


    “你就是为了这个?”他问。


    蓬灵抱紧怀里的手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漾长久地注视着她,呼吸间脖颈上的血管起伏了一下。


    蓬灵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终于看到沈漾皮肤下蔓延上来的雾蒙蒙的灰黑色纹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畸变种的浊霭纹路,所以他才有这么惊人的,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能和战力,所以他的伤才会恢复得那么快,所以军区才会突然声势浩大地追寻他的下落。


    蓬灵宕机了几秒。


    沈漾没动,就这么沉默无声地看着她,那些纹理也久久没有消散,好像刻进皮肤里的一只只冰冷的手铐,就这么束手就擒般呈现给她看。


    怀里的omega忽然动了,她机警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人看见后猛地抬手,把他外套的帽兜给他罩上了,露出来的那节胳膊上的布料也早被扯裂,遮不住他皮肤上的纹路,她二话不说直接脱了外套,将他露出来的皮肤团团捆住。


    蓬灵手脚麻利地替他遮掩完,然后双手一把捧住他的脸,凑近他的脸压低声说:“要走了,沈漾,你还能站起来吗?我们一起跑吧。”


    他像是凝固了的睫毛蓦地颤了下。


    我们,一起。


    他想起与父亲的争吵,以及他曾轻蔑狂妄地说出口的:【我当然不能理解你能爱上一个脆弱娇气的废物。】


    【畸变种有什么不好?你居然还想当人,一碰就碎的人类死了就死了,物竞天择,没有本事那就去死。】


    父亲曾因为他这句大逆不道的狂言而甩了他一巴掌,让他闭了嘴,但那一巴掌只是他当时还打不过比他武力值更高的父亲的屈服,他依旧不理解,也瞧不上会选择爱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人的alpha。


    但他爱上了一个动不动就发烧,会跑步不及格的omega。


    他的爱人,体弱,纤细,用枪需要大口径来弥补误差,但也不能负重太高,拔出他的刀的时候,身高与刀齐平。


    他的爱人一点都不会打架,很容易受伤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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