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沈卞清所想的,跟她说的,居然是这些话。
他看起来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纵然alpha体质异于常人,但他此刻眼皮半阖,长而密的睫毛黏在下眼睑处,上面挂着水珠,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上只有瞳孔是纯黑的,他后背的伤口边缘泛白,像被泡了很久的布料边缘已经开始起毛,那些混着洇出血的海水一阵阵地带走他的力气,就像是一个素白清冷的瓷器烧出凄艳的血色。
但他依旧在冷静地嘱咐她,告诉她之后该怎么做,他说话依旧逻辑清晰,思路明确,两人被这些流动的水体包裹,被这些世界上最柔软无形的东西浸没,吞噬,溺亡或是漂浮,在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与世界隔离的环境下,他脱下了沈监的衣服,变回了大哥沈卞清,暗示着悄悄跟她分享了一个小锦囊。
水浪打在她面上,冲进眼睛里,蓬灵没有眨眼,那些海水就顺着她的眼尾流下来。
她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她说:“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卞清,沈监,上岸后你想干什么我管不着。”
她把他的手臂从肩上又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手指能够搭在她锁骨的位置,这个姿势让她能更稳地带着他:“但是,对我而言,生死之外没有大事,你,沈漾,救过我的命,无论后来怎么样,不影响这一刻,我永远记得,永远不会恨你们。”
沈卞清看了她很久。
蓬灵才不管,她知道越拖越危险,闷头把他身上那件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的衬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可她顾不上,她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拧成了一条布绳,然后把他的双手强行拉过来,绕过他的手腕,用湿布绳把他的手臂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一圈,两圈,打了两个死结,她收紧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布绳勒进他的手腕,有些疼。
沈卞清这次没有再挣扎,或许是他终于没有力气了,又或许是他发现她原来真的是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混着海水和呼吸,他只低声问她:“你脑子还清醒么……”
蓬灵愤然抬头,大吼他:“是你脑子还清醒吗?!”
她的眼睛因为水的缘故或者别的,通红一片,像是在哭,她哽咽道:“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永远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
水又顺着她眼尾流下来了,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下巴上正在往下淌的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沈卞清想去接那点湿痕,但是他们泡在海水里,那些痕迹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从她眼睛里出来的,哪些是从海里漫上来的。
他觉得他自己也被她淹没了,她质问他脑子还清醒吗?但或许从一开始遇到她起,他的脑子就不是清醒的。
蓬灵已经重新开始划水了,水流推着他们,带着他们漂了一小段,又推回来。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每次沉下去的时候都憋一口气,浮上来的时候再换一口气。她一直觉得所有耐力项目上她都是个废物,3000米跑到最后所谓的极点,她也只会觉得自己要吐了,要死了,如果能停下,她一定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挪窝了。
她想起之前刷到视频说,在水里走路能加强心肺功能,她还真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在泳池里来来回回走,旁边来游泳的人都在看她,后来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开始老老实实游泳。但其实她最讨厌锻炼了,每次体能课都想方设法摸鱼。可现在她的腿在动,她的手在划,她在带着一个人往前游,即便她的力气已经在一点点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一口气在,她有一口气,就会让他也有一口气。
沈卞清在她身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他的眼睛半闭着,海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失血正在把体温往外抽,可他每次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都会微微惊醒过来,就好像反复挣扎着从一个梦里醒来,始终睡不安稳。
睁开眼,他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了,但是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他曾很多次一低头就能看到它,现在也是。
他盯着那颗发旋,就像是在盯着一个终点,或是归宿,他用这一点奖励让自己撑住那一点点力道,让自己的身体更贴近水面浮着,减少水流的阻力,减轻她的负荷,让她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往前,而不是往上托着他。
他们漂到了礁石边缘,蓬灵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变浅了一些,有一块凸起的硬物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连忙用脚尖够了一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和沈卞清往礁石上推,膝盖爬上石面的时候磨破了一大片皮,可她顾不上,只管把沈卞清从水里拉上来,把他放在礁石较平的表面上。
沈卞清躺在那里,血还在从他后背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蓬灵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
她快速把布绳解开,捆绑压住出血的伤口,然后开始压他的胸口,她的动作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稳,像被什么线牵引着回到了训练场上的模式,30次后低下头,捏开他的嘴渡一口气。
第四组后沈卞清咳了一声,蓬灵迅速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大松一口气,这才空出一只手打开光脑,虽然进了水,但屏幕还能亮,她用自己的光脑给阿尔法发了一条紧急定位。
“三分钟,”她像是在安抚他,“不要睡啊沈卞清,三分钟就到。”
沈卞清看着她,她甚至没注意到她口鼻那里因为海水刺激和用力过度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唇沟淌下来,混着海水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她没有擦。她的眼睛也还是红的,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得让他心颤。
伤口发炎后的高烧已经开始上来了,失血和低温让他的脑子变得混沌,像一锅被搅浑的水,那些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规矩和原则正在边缘慢慢融化,他模糊地盯着她漂亮的眉眼,想着,这种时候,她要是再哭一下,他大概真的什么都愿意为她破例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声音很轻,像是烧糊涂了的病人在胡话,但蓬灵听到了,她见他嘴唇翕动,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于是迅速低下头贴在他的唇边。
他看她的目光是散的,焦距不太准,可他再次重复了刚才那句。
蓬灵一直在想尽办法不让他睡着,所以她说:“真的吗?什么都愿意?”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那你能不能给我的3000米考试走个后门,”蓬灵虔诚地提出需求,“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沈卞清的表情变化很慢,从那种高烧病人的混沌柔和,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复杂神色,托她的福,他清醒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造假。”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不可能为任何人造假……这是主观意识上的滑坡……你自己跑。”
蓬灵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当官的,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切。”
两人都没再说上岸后未知的未来,她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恶声恶气地骂资本主义和阶级主义,以及友情问候了一下把3000米加入考试内容的祖宗,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些,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大概意思是骂吧骂吧,这里反正没别人,他也没看见,就当你没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飞行器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蓬灵没有抬头看,她一直按着那道伤口,另一只手一直被他攥着,他的指尖很凉,可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她还在。
舱门打开的时候有人跳下来,把两人带上飞行器。
这艘飞行器上没有医疗仓,新谷也不在,布拉沃说:“头儿是紧急联系我们过来的,来得非常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因为影子汇报你失踪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阿尔法在飞行器里翻出一个紧急医疗包给蓬灵,刚才在工厂的时候,他们几人被沈卞清命令进里面去执行任务了,爆破后他自己的胳膊也花了一个大口子,只临时包扎了一下。
但沈卞清明显更严重,蓬灵跪在他旁边,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把缝合针穿上线,低头开始缝。
她学的是战地紧急缝合,讲究的是快和闭口,不是好看,但她下针之前看了眼沈卞清流畅优越的肩颈线条,说了句:“我给你缝美容针哈。”
几针下去,沈卞清肩胛骨旁边那道裂口被收紧了,最后只要一抽线,穿针口就会隐藏起来,蓬灵觉得她的操作全对,手上一用力,没收紧,她顿了顿,再次将线死命抽了下,皮肉顿时牵紧了。
阿尔法“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他本来也打算让蓬灵帮个忙,但站在旁边看着她缝完沈卞清之后,默默把自己伸出来的手臂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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