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区别……”蓬灵试图垂死挣扎,“我要找沈漾。”


    “当然有区别,”他说,“显而易见的高。”


    跟他有点没法沟通了,蓬灵只提醒他:“你之前自己答应的,说有事会带我去指挥层那里打电话。”


    她以为他会用尽办法阻止她,今晚他反常得让她招架不住。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点了点头,很快站起了身,好商好量似的欣然同意:“可以,你穿好衣服,我带你去。”


    真是及时悔悟,回头是岸了,蓬灵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要下床,她其实状态并不好,人没什么力气,往左一瞧,沈卞清就将她想要的外套给她递了过来。她往前挪了挪要拿新的阻隔贴,他又无需提示地先一步取给了她,甚至还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去鞋柜里取了双她日常犯懒爱拖的半拖平底鞋过来,蹲下身,无比自然地替她穿好了。


    他今晚究竟在她房间里待了多久啊……


    沈卞清像一个可靠又温柔的哥哥一样,照旧替她拢好了外套,替她将散乱夹在领口里的发丝一点点挑出来,安抚似的捋在背后,还低声问她走不走得动?要不要背她?


    走不动也得走!蓬灵猛猛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没有强迫她,他一直是个待人温而有度,进退知晓分寸,从不逾矩冒犯的且教养极好的贵公子。


    只是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两人一并出门,夜里很安静,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沈卞清步子不急不缓,恰好控在她的节奏里,两人走在狭长的走廊里,窗外是浓稠夜色的星空,浩瀚宇宙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安静又沉默地把所有人都吸进去。


    他一路刷卡,验证身份,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到了指挥层。里面只有几个轮班舰员坐在环形操作台前,见到沈卞清纷纷起身敬礼。蓬灵不想多解释,往他身后藏了藏,他自然侧过半个身子把她挡住,简单道:“有事,接个通讯,大家辛苦。”便领着她往指挥层舰桥深处走。


    转过侧翼通道,他最后带她来到一个房间,门上简单地标着沈卞清的工作照和名牌。蓬灵往身后看了看,对面是指挥层中的舰长休息室,那这个……


    沈卞清扫过瞳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过三十几平米的休息室,无窗,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淡。


    他将手掌轻轻搭在她后背上,带她进去:“这里是独立隔音舱室。”


    她进去就开始给沈漾打电话,沈卞清关上门,闲适自若地替她洗了杯子,从恒温饮水机里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好像两人会在这里耗掉很长时间似的。


    蓬灵扫他一眼,握住光脑,特意将外放点开,等着通讯里传来接通的声音。


    嘟嘟的忙音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回响着,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再拨,一样的忙音。


    蓬灵盯着通讯屏上那行“对方不在服务区”的提示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滑下来。


    “有些机密任务,跟舰艇在港口多停靠了一天有关,”沈卞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平平的,他靠着桌子,手中也捧着一杯温水,“具体情况不太好跟你直接说,沈漾可能被派去了。”


    他早就知道了。


    沈漾说他进军区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跟沈卞清私底下通过话的,也许从舰门关闭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沈卞清就知道她这通电话打不出去。


    但他当时做得那么真,好像一个真心为弟弟和弟妹考虑的大哥,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


    蓬灵转过身,沈卞清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星微微反着光,他的姿态依然是端正而得体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忽然觉得,那件制服底下裹着的,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沈卞清。


    他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像是把一切选择权都交给了她,他手中端着杯子,杯面毫无涟漪,沉稳得胸有成竹。


    蓬灵越发有些发怵,她心底将两个alpha放在可考量的天平上,却总是偏向沈漾,是因为她总觉得,沈卞清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一个人,她想从他身上全身而退本身是更困难的一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将紧急方案定在他身上,就是一场胜算极低的豪赌。


    她在走投无路之时曾经赌过好几次,赌赢过,但最终,却在他这里翻车了。


    她原本以为对一个alpha来说,这种事能当做一桩韵事小谈,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哪怕沈卞清在意贞洁,并且最后认出了她,也会考虑到她跟沈漾之间并不清白的关系,而做出更符合成年人的理智选择。


    但她没想到,沈卞清不愿意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控制,蓬灵说话都有些颠倒起来:“大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正直规矩的人,你看,我跟沈漾……你冷静点。”


    “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不是个会进行婚前忄行为的人。”他又提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自我剖析的坦然。


    “沈漾,沈漾……”蓬灵只会跟个卡壳的机器人一样干巴巴地念叨这两个词,“你跟他是亲兄弟啊。”


    说到这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关键词,立刻强调:“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今晚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卞清凝视她良久,忽然说:“蓬灵,我可能没有跟你聊过我的母亲。”


    “你猜猜她是什么职业,”他走近她,将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扣住桌沿的手指松开,安抚似的揉了下,“你一定猜不到,她是沈家主支的大小姐,但她喜欢的事业跟所有omega贵族小姐都不同,她立志于当联邦最盛名的魔术师。”


    “到处巡演,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事。”


    蓬灵不知道沈卞清怎么忽地说起别的事,但很快,下一句话钻入她的耳膜。


    “而我的父亲,是她的哥哥。”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蓬灵花了好长时间将这句话消化理解,而后彻底震惊地钉在原地,半天没能动一下。


    沈卞清娓娓道来:“这件事我是长大后才知道的,家族里始终讳莫如深,我出生后,家里从没有让我叫过我父亲为‘父亲’,我一直称呼他为舅舅,他也从没有提出过异议。”


    “我所知道的是,母亲最初已经订婚了,其实是家里发现了兄妹禁忌关系,其实对方也很喜欢她,结果后来不了了之了。”


    “我父亲当时与家里断了关系,甚至一度改姓,他说alpha在关系中应该承担更多,但他希望我的母亲依旧能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想当魔术师就当魔术师,想到处巡演就到处巡演,所以与家族断联的只能,也只许是他。”


    “不过因为位高权重的,最后沈家还是在利益权衡之下把我父亲认回来了,之后,我的母亲就一直没有结婚,我父亲亦然。”


    “母亲偶尔会有其他追求者,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阁楼上看到母亲被其他alpha送回来,我的父亲一如既往在院子里等她,两个人似乎吵起来了,最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拥抱在一起。”


    “哪怕后来,母亲真的喜欢上另一个人,有了沈漾,但在外继续巡演会给我父亲寄信,给我寄明信片,从没有完全与家里断了关系,每一次回家,父亲都会等她,他们照旧会拥抱。”


    蓬灵没想到听到了这种豪门秘辛,呼吸卡在喉管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卞清微微笑起来,看着她,慢慢道:“我的身体里流着这样的血,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大哥疯了。


    “所以你提醒我,因为沈漾,我亲弟弟的存在,所以不想跟我扯上关系?”沈卞清偏了下头,语调遗憾,“蓬灵,这层关系对我没有杀伤力,或许之前有,但现在,之后,都不会是理由了。”


    “我那句话是真心的,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所以之后有关腺体的手术我都会照常全力推进,如果你今天有其他选择,不必非得寻一个高匹配度的alpha,我绝不会多让你为难一句,可你不是自己也说了么,只是屁股针或者额头针的区别。”


    “我不在意这些,难道沈漾在意这些?”他居然还凭空拉踩了一下,“年纪小,就是分不清主次,难道他会因为介意这些,而将你的性命放在后面?”


    根本讲不过他!他本来就是干审讯的!蓬灵本来脑子就烧得滚烫,这下更是被绕得头晕,偏偏他还在那里说些什么对她而言,健康不是最重要的吗,那选择他也无可厚非,只是时势所逼。


    她几乎快被他说动。


    沈卞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杯子,走到了她面前,她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他戴在领襟里的检测仪,细长的一条银链穿过,好像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岌岌可危的蜘蛛丝。


    他低声说,语气几乎算得上是诱哄:“一次,跟两次,三次,没有区别。”


    目光里只有那根晃动的银链,蓬灵死死地盯着,说:“你还穿着监管者的制服呢,这也不再是理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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