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温柔了,温水流过骨缝一般。蓬灵结结巴巴说:“好多了。”


    “方便来一下么?”沈卞清侧了侧身,让出身后半开的书房门,“我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蓬灵刚要点头,余光里沈漾已经跟到了门框边,抱臂倚着,像个没法忽视的个背后灵一样要跟上来。


    蓬灵把人叫住,他一下子不高兴了,她低声说:“沈卞清一般都是有重要的事才面谈,你不要捣乱,我还指望着他的评级呢,不许给我降低印象分。”


    沈漾咬了下牙,最后还是勉强站住了,不是在意什么劳什子评级,是在意蓬灵先前生气的时候真的会不理人,还会把他赶出去,这个很烦。


    蓬灵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开着,光晕拢在书桌周围,把沈卞清坐着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我听说,”他开口,声线平缓,“抑制剂效果很差。怎么回事?”


    蓬灵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大哥一向关心她,医疗中心的数据他每次都会及时过目,理疗效果、体征波动、修复进度,他了如指掌。她原本想顺着糊弄过去的,就说一直这样,没什么效果,老毛病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昨天有几个指标不太好。”沈卞清说。


    蓬灵抿了抿唇:“好奇怪啊,我也不知道还会有这种事——”


    “蓬灵。”


    他抬起眼。


    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蓬灵忽然觉得整个房间的灯都暗了一度。沈卞清的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却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的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光在里面碎成几粒细小的模糊痕迹,蜉蝣一样沉在眼底最深处。


    “你撒谎的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会知道。”


    蓬灵的心陡然一跳,看向他。


    沈卞清手腕上没有佩戴检测仪,胸口也没有银链,他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没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倦容,像薄雾笼在山脊上。


    “对不起,”她也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只是沈卞清一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她就不免疯狂转动大脑复盘自己昨晚没露馅吧。


    “对不起什么?”他问。


    蓬灵又不说话了。


    他直接问:“需要临时标记,或者忄交么?”


    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是沈卞清这种话说三分满的性格,他的话尾总是往回收的。


    蓬灵一下子卡壳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晌都没能发出一声。


    沈卞清等了几秒,如常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他没有再追问什么了,而是微微倾身过来,稍微撩了下她的头发,拢到身前,帮她把脖子上的吻痕遮住了。


    “健康最重要。”他说,声音温和得几乎不像真的,“蓬灵,你要健健康康的。”


    这一句又回到了平日里正常的沈卞清。待人温柔,得体,只要他愿意,就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蓬灵却有些羞愧起来,像是自己做了并不好的事后,对面非但不责怪,还体贴大度地包容了,这种宽和的兼容让她有些难为情,她也意识到沈漾昨晚真的疯过了,她一紧张就怕冷场,就干巴巴地解释:“不好意思,沈漾他……”


    “嗯?”


    沈卞清的目光转过来。


    他还在微笑。唇角的弧度标准得像量过,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我们有在谈他吗?”他偏了偏头,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的腔调,“谈话间可以不要提及无关人员吗?”


    蓬灵顿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沈卞清很少直接反驳别人,碰到他不赞成的话题,他只会教养很好地微笑着,然后轻飘飘地把话题转开,于是那种完美微笑的意思就变成了“你的话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对方会在几秒内意思到这一点,然后闭嘴。


    可蓬灵没有闭嘴。她盯着他,盯得很仔细,盯到他唇角那抹微笑的边缘开始发涩,盯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忽然察觉到某种混沌的东西,从昨晚开始就在的,藏得好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天衣无缝的,可藏不好的时候,他会忽然流出一点黏稠阴暗的,像是黑色的血一样的东西。


    完美的瓷娃娃裂开了一条缝,你把眼睛凑过去窥探,会一不小心被他拖着一起沉沦。


    “你还好吗?”她问。


    沈卞清唇角的弧度微微一滞。


    “不太好。”他说。


    他轻微地动了下唇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别担心的微笑,但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扬起就飞快褪去了。


    沈卞清低下头,抬手解开了两颗扣子,衬衫往两边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颈窝和平直开阔的锁骨,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贴着他的皮肤,坠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素净,圆润,没有任何花纹修饰,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但他胸口处有不少深浅不一的新鲜划痕,许多已经结了血痂,蓬灵的心脏骤跳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抓的,昨晚混沌中她确实攥过他的衣领,可仔细一想,她明明很注意不要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况且那些划痕太直了,太平整了,不像是指甲能划出来的,反而更像是什么尖锐的利器划出来的,笔直且凌厉。


    “我昨天把一个挂坠融了,”他说,“戴在身上一直会划伤我,可能不太匹配,痛的时候是真的痛,有的时候觉得会习惯的,但一低头,发现其实在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不少血。”


    “不要戴了啊!”蓬灵的医生本能一下子冲上来,她往前倾了倾身,“丢掉!”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被灯光映进去,又碎出来,照得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不设防。


    “我只是一直在动摇。”他轻声说。


    “每一次都想着,可能下一次,她就会对我高抬贵手,想着终归可能有一天,就不会再划伤了,我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但我现在发现,这是错的。”


    “在我祈祷的这么多次里,挂坠早就丢不掉了,我不戴在胸前,她也会磨伤我,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不要对不起。”


    他把那枚素圈戒指捏起来,在指腹中慢慢转了一圈,银色的光在他指尖流淌:“我就不应该只是守着规则干等她。”


    他的食指探进戒指的圈口,套进去一个指节,银色的素圈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小小的一枚,像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他看了两秒,又慢慢退出来。


    松开手,那枚戒指又掉回他胸前,沈卞清将扣子一颗颗扣回去,说:“我昨晚一晚上没有睡,后来下了舰艇,没丢掉挂坠,而是找了家铸店,把挂坠融改了。”


    他微微一笑:“这样就可以永远戴着了。”


    蓬灵怔怔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好像绕进了一个迷宫,每句话都听得懂,连起来却理不清。可她盯着那枚重新被衬衫遮住的戒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声说:“大哥,我房间里有碘酒和创口贴,等下我拿给你吧。”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好啊。”


    *


    沈卞清似乎没再提及昨晚的事,蓬灵本来以为,他当时那么言辞凛然地再三强调,让她可要想清楚了,是一定不会对这事善罢甘休的意思。但今天他除了上午的时候在家办公了一会儿,并且跟她闲聊了几句,之后就重新投入了进港的诸多繁杂任务中,根本没有花半点心思在才彻查到底并寻找犯罪嫌疑人身上。


    她也松了口气,这次的发情期虽然提前了,但抚慰的效果也很好,她整个人的状态轻盈而正常,也没有情热时想缠着alpha的劲了,下午听珂珂有安排去当地的一个博物馆,随即也加入了。


    沈漾原本不想放她出门,但沈卞清临出门之前叫了声他,又说:“你很闲?军区派人来随舰维/和,是周期性轮值的,这一次没完成任务,下一次,可就不一定是你了。”


    这话听得沈漾直皱眉,原本这次就只停靠36h,但舰艇下一次进港就在10天后,他当然不想错过每一个能见蓬灵的机会。


    阴沉半晌,他嘱咐蓬灵:“你们逛博物馆一个半小时,那我一个半小时后就来接你。”


    两个omega就出门了。


    她们要去的是一个畸变种演变史博物馆。


    作者有话说:


    当叁受点委屈正常的,而且刺激到大哥大哥只会越来越扭曲,对他好点他就能维持正常了


    第42章


    “义肢已经进入了军用、民用的各项领域, 与旧时代纯粹的机械物不同,如今的义肢能连接神经,血管, 真正做到合二为一。”


    “但正如苍蝇蝇眼,蝙蝠翅膀带给我们人类更多创造性发明的启示一样,义肢,尤其是高品质的义肢, 也是从某种生物身上找到的规律,哦, 请原谅我用生物来形容它们, 毕竟很多人心中并不把畸变种当活物看,想必大家进入我馆也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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