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一愣,缩回了手,可一直跟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机器人猛地响起尖锐的短路提示音,肚子里丁零当啷一阵餐具响声,机械臂瞬间弹出三四把刀叉,径直朝她冲来。
人群惊叫了一声,蓬灵原本排在后方精挑细选吃树莓挞还是榛子脆皮巧克力,一扭头就见什么玩意冲过来了。
这段时间的体育课集训让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一把撞到沈漾,他手上还替蓬灵端着盘子,空不出手,刚抬起脚打算一脚踹过去解决问题,但蓬灵反手拔了他的刀,看也不看兜头砍了过去。
力气其实不大,但沈漾的刀薄而锋利,一刀便将机器人的胳膊削断。电线噼啪作响,断臂撞上餐桌烛台,“砰”地砸落在地,蜡烛骨碌碌滚开。
机器人终于停住不动了,四周宾客惊魂未定地散开,狼藉中心只余机器人与蓬灵、沈漾三人。
蓬灵双手握着刀,尴尬至极,连忙冲众人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反应过度了。”
“哦上帝,谢谢你。”那个beta女士反而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这是什么破烂东西!差点捅伤我!残次品就不要拿出来用了!”
侍应生连忙进场,将断臂机器人关闭了电源,连连道歉着拖走。
中心那团人没说话,蓬灵背后站着沈漾,像是守护灵似的,但是几人都记得刚才沈漾毫不留情面的话术,想看着蓬灵碰他的刀之后沈漾会怎么发作。
结果沈漾笑了声,说:“蓬灵,你拿刀姿势好笨。”
蓬灵怒目而视,这才愤愤把刀一把插回了刀鞘。
沈漾丝毫没有刚才那种拒之千里要砍人的意思,终日刀不离身,那刀就是老婆,但是被一个omega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刀又插回去,这跟官宣当场来了一发有什么区别。
白杜诚终于挂不住脸了,其他人自然也知道了所谓年少缘分究竟有多少含金量,这就是没戏。
而沈卞清拿着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甜品区的两人,脸上鲜见的也没有丝毫笑意,他平日里某些温柔克己的笑容本来就只是一种教养,不是好接近的意思,可此刻不笑了,看起来漠然又疏离。
那蜡烛滚到他脚下,他许久才垂眼,盯着地上烛芯里跳窜的火苗,一路上烛泪滴滴答答地流,他轻微抬起脚尖,踩住,用鞋底碾掉了这点火。
白杜诚经不住人群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目光,心知沈漾那边是走不通了,但方才沈卞清难得示好,便硬着头皮又道:“原来是这样,是我们做大人的有代沟了,原来都是沈监的人是这个意思,那弟弟都有了,也没听说沈监有消息。”
可方才还笑意晏晏的沈卞清转过脸,他从来不讲私事,此刻平静道:“刚才那只机器人也是经白家工厂的吧,看起来跑得远,口才好,还不够,还是得本事硬,这生意才谈得成。”
白杜诚彻底呆立当场,这,这完全是迁怒了,可沈卞清肉眼可见的心情非常不好,他再也不敢试图挽救什么,尴尬地笑了下,不敢再吭声了。
这个偏厅本来就是小聚,又出了点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
沈卞清得空去找蓬灵,走出偏厅厅门朝着走廊拐过一个角,下一秒蓦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他看到沈漾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临时标记她。
沈卞清面无表情地站着。
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沈漾从不忌惮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强硬的作风,哪怕是这种更加私密的事,他也照样无所顾忌。那风吹进来,沈漾的嘴唇没离开她,帽子底下的目光倒是冷冷地扫过来,察觉到了第三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漾抬起胳膊,流畅的上臂肌理把蓬灵的侧脸挡住了,用一种圈在怀里的护食姿势。
不多时,临时标记就完成了。
蓬灵揉揉脖子,将阻隔贴贴回去,一扭头,也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沈卞清。
她顿了下,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今晚她所有要做的事在此刻都完成了。
这就是她喊沈漾陪她下偏厅的意图,她觉得这样沈卞清应该就懂了。
沈漾告知她,沈卞清在没有他提醒的前提下就让他转告自己宵禁时间是十点,这让她感到一点不安,沈监太能见微知著,她出现在酒店,就像是出现在黑市里的一个外来人口的omega,总归还是在沈监的怀疑范围内。
她急于将自己撇清,只要这次能过去,她就又有再一个月的时间了,沈瑛几次传话给她让她保持信心,大约是比较乐观的,下一次她肯定用不上这回这种走钢丝的计划了。
所以这次赶紧过去吧。
所幸沈漾出现了,蓬灵觉得没有比这种用一个人解决另一个人的法子更直击有效的了。
沈卞清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她一直觉得他那张温柔的脸蛋下,骨子里是有点清高冷淡的,从他莫名其妙有个弟弟但也没打算搞什么豪门大戏的事上来看,他不喜欢掺和一些他看不上的事,也懒得管别人是什么选择,而且他规矩那么重,哪怕怀疑到她身上,看到她才刚从他沙发上下来,下一秒又跟沈漾还不明不白着,有感情洁癖的他一定会立刻跟她划清界限,用那种客套疏离的笑容把这件事揭过。
可好一会儿,沈卞清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隔着距离,她再次扭头,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光线从他背后投过来,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好像从身体里钻出一个漆黑幽深的黑泥怪物,静静地蛰伏在地面,某些与平时不符的气质似乎也终于掩饰不住,一点点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隔着距离遥遥唤她:“回去了,蓬灵。”
蓬灵挥散脑子里奇怪的联想,刚转身,沈漾忽然问:“你刚才说你邻居是谁来着?”
她刚张了下嘴,沈卞清抬腿,居然慢慢走了过来:“我。”
走廊里的壁灯是间隔一盏盏的,他的面容就这样明明灭灭,最后光线又从侧面洒下来,沈卞清盯着她看了几秒,微微转过脸,目光转向沈漾,笑了下,说了第二遍:“是我。”
沈漾的瞳孔微微眯起来,好像是对光线敏感的竖瞳动物,他与自己这位哥哥对视良久,手臂还牢牢地半圈着蓬灵。
他视线不转,话倒是对蓬灵说的:“停靠36h,你今天不用回去了吧。”
蓬灵:“不行。”
沈卞清淡淡地笑了下:“她明早还有约好的抚慰工作,很忙,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沈漾慢慢转向她,搭在她背后的手轻轻抚了下她的长发:“卡不是给你了么?”
蓬灵:“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要积分获取一等身份。”
沈漾扫了一眼沈卞清,没什么耐心地挑起眉梢:“不能直接给她方便?”
“不合规矩。”
“那你还挺没用的。”
沈漾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沈卞清通常都懒得跟他计较,但今天不知道也吃错什么药了,居然唇角挂着模糊的笑,回敬:“要不这个位置你来坐?”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蓬灵好像那个夹在吵翻天的家长之间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是劝一下还是马上若无其事地走开去写作业,避免战火蔓延到她身上。
好在沈漾另一只手在刀鞘上抚着,没动作,而是再次问她:“积分是报酬?”
“对,积分是货币。”蓬灵三言两语解释,“接受治疗的对方支付积分。”
沈漾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军靴踩在地上时鞋底发出一点硬实的声音:“行,我现在就去舰艇上抓两个人来,让他们把所有积分都自.愿.转.给.你。”
“??你不要乱来。”蓬灵连忙一把拽住他。
他轻微往后仰了下脖子,大名鼎鼎的报丧鸟就这样被她扯住。
沈卞清面色沉浮难辨,就看着谁的话都不听不服的沈漾,被一个力量薄弱的omega这样轻而易举地抓住,宴会上抽刀又收回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这种刀鞘和刀的默契让他感到胃里有一颗难以消化的种子在生根发芽,它很快变成一株过于庞大的藤蔓,把整个胸腔都缠绕扎紧,难以脱身的窒息感让他控制不住地滋生出扭曲的阴暗面来。
他抬起下巴,冲窗户边遥遥点了点:“蓬灵,借一步说话。”
沈漾蹙眉看过来,但蓬灵抚了下他的胳膊,立马叫停了他跟过来的脚步,自己则迅速跟上已经往窗户边走去的沈卞清。
沈卞清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刚才,医疗中心的数据传来,说你今晚进入发情期了?”
对蓬灵来说是今晚最敏感的话题了,她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沈卞清身上,警惕地回答:“嗯,是的,刚好,沈漾在,他帮我解决了。”
他忽地停住了脚。
靠近大敞的窗户,港口的夜风更大了。
安静数秒,蓦地,风把一声短促的笑送进她耳朵里。
沈卞清转回身,往回走了一步,影子也跟着往前一步,他复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她的,那个影子覆盖住她,一起扭曲地折到墙上,变成崎岖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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