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脊背都僵直了,脸色惨白,左手还死死按住右胳膊刚抽完血的棉花,几乎在皮肤上按出一个青白色的凹陷来。
她斜举悬空在空中的右胳膊忽地被人轻轻握住,蓬灵的视线范围内闯进了一双薄底皮鞋,那人说了句:“轻一点。”
蓬灵脑子都是一片浆糊,以为这是在跟她说话,茫茫动了动唇说了声:“噢噢。”就松开了手。
棉花翘起,那人连忙一把替她按住抽血口,那双鞋又往前走了两步,笔直的一双腿几乎要贴上她坐得板正的膝盖。
他按下她的脑袋,手在她眼前一遮。视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掌心的温度淡淡地传过来,跟他的声线一样温柔:“抽的时候轻一点吧,麻烦了。”
即便如此,蓬灵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被抽了几管腺液,她的脑子像是死机了似的,只会用力闭紧眼,头往前栽,一个劲往沈卞清的掌心里埋。
他像是怕她乱动,盖住她眼睛的手始终稳稳地做着支点,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膀上,没有完全扣住她的肩骨,无名指和小指在空中自然收拢,整个手掌呈一种含蓄礼貌的弧度,就这么克制且力道恰好地扶着她,不让她真的倒下去。
但蓬灵怕成那样也没有动一下,沈卞清几次将视线来回于透明真空管和她之间,觉得她似乎又温顺乖巧得过头了。
腺液也抽取了好几管,除了初始两管,中途还注射了一些其他药物,像是皮试一样,等十五分钟后二次抽取,到最后,沈卞清也忍不住微蹙着眉询问了句:“请问还有很多吗?”
“快了快了。”沈瑛抱臂靠坐在桌旁,看向他的目光越发耐人寻味,她打量了下两人,也不知道是跟谁说,“再保持一下这个状态哈。”
沈卞清确实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蓬灵死死埋着头,呼吸都很慢,只有不断颤抖的睫毛,一遍遍扫过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应沈瑛的打趣,低着头,用几乎算得上是哄人的口吻跟蓬灵说了句:“嗯,快了,再坚持一下。”
蓬灵其实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时候抽完的,她以前躺在鹭启的手术台上时,是不打麻药的,只是药物催化的发情期让她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所以她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偶尔似乎会清醒一瞬,但又仿佛被鬼压床了,怎么都睁不开眼,只记得后颈冰冷刺骨的各种液体和针剂。
但今天抽完后,腺体处照例被贴了一块敷贴,有人用手指隔着那一层棉纱布,在她伤口下缘轻轻地揉,他的指尖完全避开了腺体范围,只克制地按在她后颈脊骨上,把那种从背脊一路窜上来的凉意一点点安抚下来。
蓬灵好半天才回过神,一抬头,看到离她如此近的沈卞清,茫茫地喊了句:“大哥?”
沈卞清打量了下她的状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递过来一块奶糖:“吃早饭了吗?”
蓬灵又像个呆呆的木偶人一样点头。
“晕针?”
她把奶糖含进口里,摇头,声音很弱:“纯粹胆子小,没事,谢谢大哥。”
腺体扫描是最后一项,蓬灵吃完糖后就缓过来了,跟着医生去做检查。
沈瑛和沈卞清都没有跟去,见蓬灵的身影被铅门挡住,沈瑛这才扭回头,问:“三等公民提前享用专家会审和尖端治疗方案了,我那里倒是好说,这舰艇上的团队,流程你怎么走?”
“联邦有医保绑定政策,是一种连带福利。”沈卞清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如果能挂靠在某个一等公民的账户下,就可以走高端医疗通道。”
沈瑛扬眉看他。
“绑定可以是家庭关系,”沈卞清的声音很稳,“比如父母绑定子女,或者……”
他停顿了好久。
诊室里安静极了,连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夫妻之间。”沈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卞清没说话。
只有自家二人,沈瑛用胳膊撞了下自己这个万年不开花的侄子,几乎都要替他认下这个选项了:“好可爱,刚才坐在那儿跟个小手办似的,哎呀,真是少见你还有那么贴——”
“或者兄妹。”沈卞清说。
沈瑛愣了愣,随即“啊?”了声,像是对这个荒谬提议感到不可置信。
“兄妹?”她重复了一遍,“你瞎搞,你们又不是真的兄妹。”
“没人会查。”沈卞清的语气里有种不经意的笃定,“一等公民的医疗健康属于个人隐私,能专门走家族信托基金支撑的私人医疗通道,家庭绑定不需要提交实质性的血缘证明,系统里只要确认登记为兄妹关系,医疗通道就会自动生效。”
沈瑛看着他,像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沈卞清从来不开玩笑,他看起来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而且,走私人医疗通道结算的私密性也更好,她或许不想把自己的腺体问题拿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被调取的档案。”
“你想清楚了吗?”沈瑛还在问她最想问的,“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要是当局者迷,现在去冲个冷水冷静下。”
“我很清楚。”沈卞清微蜷的手指在掌心细小地滑动了下,刚才那种被蝴蝶翅膀扫过的微弱细痒还留在手心里,他冷静道,“姑姑你想多了,她只是身份比较特殊,另外我也是受人之托,没有别的意思。”
沈瑛皱着眉,现在真是越来越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一个刚才几乎认下了丁克宣言,一个现在开花开一半自己把自己的花骨朵掐了,还没她妹妹年轻时大胆奔放,享受人生。
“那你处理好就行。”沈瑛往外走,每走一步都不确定地扫他两眼,“我那儿会督促着进度,早点给她看。”
“谢谢姑姑。”
……
蓬灵一系列的检查花了不到三个小时,沈瑛带队准备离开时还跟她道了别,顺便又塞给她一颗奶糖,像是跟她说小秘密一样:“卞清问我要的,刚才那颗也是我给他的。”
蓬灵很感激这个爽朗干练的女alpha,颠来倒去地重复:“谢谢您。”
沈瑛笑:“你叫他大哥,怎么不叫我姑姑。”
蓬灵愣在原地,随机大大方方地大声跟了句:“谢谢姑姑!”
沈瑛大笑起来,揉了下她的脑袋:“有消息我跟卞清说,他会告知你的。”
蓬灵摸了下自己的后颈,点点头,等再回到医疗中心,沈卞清背着光坐在桌前,脊背微微弓着,曲肘时袖口微微上滑了一段,露出一小截冷白干净的手腕。
他在填写些什么,落笔很慢,一字一句的。
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项医保绑定申请,但还没看清更多,沈卞清就放下了钢笔,微侧着头半拎起纸,抿唇端详了许久,表情有些寂寥。
蓬灵心情欢快,见人就叫:“大哥。”
沈卞清顿了下,将这张纸翻转过去,这才看向她,蓬灵微妙地察觉出他忽然变坏的情绪,但他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的平和清淡。
“不要叫我大哥。”
稍顿,他又补上一句:“这里是舰艇,不要叫我大哥。”
蓬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是,沈监。”
沈卞清安静了一会儿,垂眸落在倒扣的申请表上,视线像是能穿透纸面,看清底下的每一个字。
良久,他才低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现在:人前不要叫我大哥以后床上:叫我什么?
第33章
蓬灵在舰艇上生活了三天, 迅速习惯了这个新环境,也没再因为隔壁就住着沈卞清这个事实而缩手缩脚,小心做人。
因为是真碰不上面。
沈卞清每天都很忙, 舰上的官员和士兵都来自各局办各单位,每个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沈卞清每天不是开会就是列席,哪怕得空回到房间, 也是在书房里看材料或者戴着耳麦听汇报。
套间里安安静静。要不是蓬灵偶尔走出她的小套间经过公共区域时看到他半开着门通风,穿着一身规整得体的正装在桌前办公, 还真容易以为隔壁没人。
这种日子她太舒适了, 沈漾以前也不回家,嘿嘿。
日子一安稳,她就开始琢磨着此行前来的另一个目的了。
最开始,蓬灵是想上来蹭顶级医疗资源,早早把自己这破腺体给治好,她要求不高, 发情期难受点没事,只要这条命吊着就行。
为此她也没跟沈漾客气, 还带够了钱上来,就怕她是个三等公民无法享受这种待遇,更别提什么医保了, 人命关头时, 说不定还得靠钱兜底。
但没想到天际巡航还挺人性化的,也没因为她的身份卡掉她,第一天就被沈卞清带去了医疗中心,所有人都对她耐心而温柔,事情推进得比她想象中顺利太多。
第二件事, 就是蓬灵打算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变为一等公民。
在地下城黑市的时候,生活是另一种游戏规则,身份这种天堑带来的区别并不明显,要在那种地方过得好,甩出一张身份证只会被人放肆嘲笑,笑完了,顺便指回来一个黑漆漆的枪口教一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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