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过后,他便不再回头。


    两人一路走,不知道上了几层电梯,地砖上逐渐被铺上了繁复花纹的地毯,两侧的房间间隔也越来越大,这里是高级套房,一条走廊里只有四间。


    沈卞清走到头,转头就是全景景观玻璃,万米高空,往外望,脚下才是翻涌的云海。


    他刷卡开门,侧身让蓬灵先进。


    蓬灵哪怕是个小学生,也该知道自己不可能能住上这里的套房,高级军官才有单间,普通军官是双人间,套房,这是什么啊?!


    她脚底跟长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别人对沈卞清那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说:“是不是搞错了……?我应该去双人间吧。”


    “是双人间。”沈卞清语气不变,他说话时语速很慢,看向人的目光也一直很有耐心,“套房里面是完全独立隔开的,公共区域只有出门这一段路,我只用了其中一小套,另一间本来就空着,你住吧。”


    他将手上的房卡递给她:“两张卡,这张你自己保管,里面所有的门都有锁,你可以自己设置。”


    蓬灵哪里敢跟他当邻居?


    她结结巴巴道:“大哥,呃,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是为了舰队秩序考虑。”沈卞清递卡的手在空中稳稳不动,“舰队上多为alpha,beta其次,omega从政和入伍率非常低,所以很少出现在天际巡航中,完全封闭的环境里,为了避免信息素群//,体/事/件,把omega单独隔离开,是一项基本安全原则。”


    他的语气太官方,哪怕声线一如既往温和从容,但蓬灵也听出了他公事公办的意味。


    她止住了自己更像是套近乎的话术,还是就着避免添麻烦的意思说了句:“我也可以跟beta同住的。”


    沈卞清却终止了这个话题:“房间在名单确认的时候就定了,现在已经不方便变更了。”


    蓬灵没法,最后只能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


    “应该的,”沈卞清在她之后才进入房间,一低头,视线在她发间的发旋处稍一顿,随即挪开了目光,反手将房门轻轻关上了,“你知道的,你这次……我也需要对你,对全体舰队成员负责,如果有什么不适,可以第一时间跟我反应。”


    听懂了,意思是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沈卞清得看着她,免得惹麻烦。


    这个理由说服了蓬灵,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套里一应俱全,蓬灵快速收拾着,听到沈卞清隔着门在外面说:“收拾好了的话,先带你去检查一下腺体,我姑姑今天也在。”


    蓬灵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打开了门。


    沈卞清已经把身上那些华丽的绶带和胸章都摘了,看起来只是穿了一身板正挺拔的西服,他说:“我姑姑沈瑛是沈氏医疗的负责人,她今天带了团队过来的,等下帮你做完检查后再坐其他补给舰离开,你不用担心,舰艇上也有非常优良的医疗资源,能进行空陆双向联动诊疗,如果手术简单,你在舰上很快就可以做,如果复杂,也可以远程专家会诊,再不济,下一个港口停靠开放日,就能汇聚对接两边顶尖医疗团队联合诊治。”


    “你,你怎么知道……”蓬灵有些震惊。


    她可没有跟沈卞清提起过她腺体具体的情况,原本她是想着登舰后成天泡在医疗中心的,因为天际巡航运载的是当下联邦的一众中青年后备干部力量,联邦对此非常重视,所以舰上拥有顶级的医疗资源,这是在星网上完全公开的信息。


    如果连联邦顶尖医疗都治不好她的异常发情症状,那鹭启也太bug了,她不信SMOS还能比整个联邦都厉害。


    她抱着这样的期待来,就好像从那辆爆炸的运输车里逃离出来一样,当初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会遇见沈漾,不知道他的踪迹、名字,任何信息,她几乎不可能在一个月里找到他,但她还是跳车了。


    这次,她又把自己的命押上来赌了一次。


    她不可能永远把性命指望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像是兜兜转转,沈漾终是要回沈家的,她也不得不赌这张船票能改变她的命运。


    沈卞清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问题。


    他应该如实解释她想治好腺体这个心愿,是沈漾口中透露出来的,但他堪堪抵在舌尖的这句话被她因期望而熠熠发光的瞳孔闪了下,他再一次在她的眼眸里看到他的倒影,那句话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


    “登舰身份录入时,同步归档了你的全套健康数据。既然有顶级医疗资源可用,尽早检查、尽早治疗。”


    天!事情真是比想象中要更顺利!


    蓬灵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欢欣,连跟在他身后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卞清垂眸,看着两人的影子随着间隔的壁灯拉长又缩短,他重新将脚步放慢,这一次,她心思并不在这儿,甚至都没有再刻意拉开跟他的距离了。


    他把她带到医疗中心独立的诊室内,沈瑛正在与团队谈笑,见到沈卞清进来后才放下翘起的二郎腿,饶有兴致地偏了下头,与跟在他背后的蓬灵对上了视线。


    沈瑛长了一双非常英气的眼睛,五官利落,蓬灵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其间与沈卞清微妙的一点相似神韵,在听到沈卞清唤了一声“姑姑”后,也小声地叫了声:“您好。”


    沈瑛注视她的目光很和善,又带了一点微弱的意外和好奇,她笑着跟她说:“你好你好。”


    话音落下时,却意味深长地朝着沈卞清飞去了一眼。


    沈卞清安静地侧立在一旁,只说了句:“麻烦姑姑了。”


    沈瑛伸手把站定在面前的蓬灵拉近了几步,在她手上温和地拍了两下,笑着说:“好漂亮水灵的孩子,比照片里还好看,你别怕,卞清十天前就把你的健康报告发给我看过了,你伤情鉴定的那个医院,我也调出了你的资料,跟团队初步沟通过了,等下我们先做个检查哈。”


    蓬灵受宠若惊,在听到沈卞清十天前就联系过沈瑛时,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沉静地站在一旁,反而是沈瑛半打趣说:“可上心了,今天是他专程特意把我叫来的。”


    沈瑛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香,蓬灵小声地说:“谢谢。”也不知道这个谢谢是向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把腺体修复最好的团队集中过来了,部分人今天不在,但到时候你的检测结果都会看过集中会审的,然后再定方案,给你做手术。”沈瑛拉着她往帘子里面走,“我们手上是有成功案例的,之前也有omega不能被永久标记,所以结婚多年,哪怕正常在身体里成结,但也很难受孕,她和她的爱人都很困扰,但最后也修复了七成,现在他们都有两个宝宝啦。”


    蓬灵脚步一顿,沈瑛没拉动她,回头看了她眼:“怎么啦?”


    蓬灵认真道:“不是的,我不在乎能不能永久标记,也不在乎能不能怀孕。”


    屋子里的人都有些诧异。


    沈瑛几乎没控制住自己,再次看了眼沈卞清,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


    她也很惊诧,这算得上是每一个omega不可接受的缺陷,在联姻中,这就相当于丁克宣言,再怎么样婚事都吹了。


    但她本人到底见多识广,也没对此发表什么滔滔言论,而是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你二级残疾里的原因是这个,以为……是我想当然了。”


    “那你是想看……?”


    蓬灵斟酌了下措辞,听到身后门轻轻关上,沈卞清暂时回避了omega问诊腺体这种隐私的场合。


    等房间里只剩下医生,蓬灵才委婉道:“我的发情期很奇怪,抑制剂几乎没什么用。”


    “伴侣陪伴度过呀,有抑制剂抗性的AO不少见。”


    蓬灵把自己上一次用光脑监控的健康数据递过去,声音更轻:“但我血压持续走低,高烧昏迷,很危险。”


    这倒是超越了一般具有抑制剂抗性的症状,几个医生分别查看了她的记录,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来回传递了两圈后,说:“理论上来说,腺体是人体的内分泌中枢之一,丧失部分功能,严重的话,确实会导致免疫系统的崩溃,导致一些普通感染都变成致命性的危机。”


    “抽血,腺体扫描,等下再抽点腺液做个化验吧。”


    蓬灵听到抽点腺液四个字,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但她没吭声,乖巧地跟着护士去到另一个采血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玻璃,沈卞清就站在外面,看到她时目光在她发白的脸色上顿了顿,随后蓬灵就跟个卡顿的木偶人一样在椅子上坐下了。


    抽血倒还好,一连六七管抽出去,她始终保持着扭头回避的姿势,身后似乎又有门开关的声音,但她无暇探看,因为护士换了手套,站起来说:“转过身,我们抽一点腺液哈。”


    蓬灵僵硬地跟着转了半圈,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把脑袋埋得更低,感知到自己后颈的阻隔贴被撕开,而后冰凉的棉签在上面来回擦拭了两遍,碘酒气息一下子漫开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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