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的。
白蘅拖动脚步到洗手间,蹲坐在地上扒住马桶边缘,一根食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稍稍一用力,就能全部催吐出来。
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会在空腹时先用大量饮料来进行液体顺滑,让自己更好催吐,所以吃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无忌惮。
她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要浮肿了,但还好,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的样子,主城区那些别家的omega小姐看不到,就行了。
尽力往咽喉伸出的食指会被牙齿压住,原本她养成暴食和催吐的习惯后,食指上留了个破皮的痕迹,被人提了一句,于是她戴了近两个月的戒指,后来学会借助其他工具来催吐,手上再也没有留下过疤痕。
今天,只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觉得难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吐干净,这样不行,第二天她一定会涨体重的,于是她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下巴,苛刻把剩下的饮料也灌进去,继续强迫自己吐出来,恍惚间她好像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注水、排水的破旧皮管,让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确实在洗手间哭了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蓬灵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的灯都亮着,桌子上,地上都是食物包装的残骸,空气里混着大量泡面、炒饭和重油赤酱的气味,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沈漾?”蓬灵第一反应是他,但立刻看到了打开的客卧门,外面的洗手间门缝下有灯光漫出,里面则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就戛然而止,随后是冲水声,但一连冲了几次,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蓬灵迟疑地走近餐桌,将地上大量的薯片、饼干包装捡起来,不怎么相信地念了句:“……白蘅?”
房子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无休止的冲水声,一次比一次沉闷,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蓬灵简单打扫了下掉在地上的包装垃圾,又在客厅坐了会,见白蘅迟迟不出来,想到她那么一个对自己从内到外都高标准的贵族小姐,可能不好意思留下一个堵住的厕所出来。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随意道:“白蘅,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厕所水箱可能不太好,沈漾之前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修。”
蓬灵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老是堵住,后来不太用这个洗手间,就给忘了,回头我喊人来修修。”
白蘅心知肚明是她自己的原因,厕所怎么都弄不好,听蓬灵这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哭,索性将马桶盖子一把盖住,眼不见为净,但很快,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桌子的包装盒和垃圾。
仿佛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她的后背冰凉刺骨,那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半捂着嘴彼此打眼色的场景一下子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就好像食指上的催吐疤再一次暴露在外,无处遁形。
“你走开!你走开啊!”白蘅从暴食开始时那根神经就断了,她破罐破摔地想着又是这样,她最不想要对方看到的一面,永远被最糟糕的对手看到,让她以后每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只会从他人的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从而在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老天好像一直在玩弄她。
外面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去,又极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桌子的一脚似乎传来一声与地面的摩擦声,让她意识到蓬灵似乎在收拾残局,一想到她满桌子的汤汤水水和油腻不堪的廉价食品盒,只觉得她这次来寻找沈漾完全是个错误。
可她完全没有办法,她连身上的钱都快见底了,辗转许久才终于打听到地下城的报丧鸟,沈漾前几天在餐桌上转给她的饭钱,在愤怒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毫无自尊的,还好,又有钱了。
又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展开的声音,白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拉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蓬灵已经将客厅里那些包装盒和残骸都收拾掉了,她正蹲在地上将大垃圾袋打结收口,脚边的抹布已经把滴滴答答的油渍擦干净了,一眼望去,好像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蘅却觉得空气中有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冲过去,大力抓住蓬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锐:“你走开!我自己弄!”
蹲在地上的蓬灵一抬脸,视线却在白蘅身前卡了一下,白蘅这才感知到自己胸口处又湿又冷,一低头,才发现刚才在催吐时弄脏了自己的上衣,现在布料上晕开了一大摊混着星星点点呕吐物的深色水渍,这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好像一块畸形的皮肤粗糙地移植到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怪异狼狈的怪物。
她头脑发胀,心想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当十六岁以后的白蘅,当回到主城区的,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她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的白蘅了,蓬灵看向她的目光会跟那些贵族omega一样,认清她其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在偏远城区长大的白家旁支,她会和以前一样,再一次被这些目光死死地压在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身前忽地被一件外套盖住,蓬灵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她仰着头看向白蘅,松开收拾垃圾袋的手,说:“好吧好吧,那垃圾你去倒,今天晚上有风,还是有点冷的,你套件外套去。”
她顺便坐在地上,没什么规矩地支起一条腿,手心一翻,跟变魔术一样从里面变出一块猪肉脯,欢快道:“漏了一个,送我吃了哈。”
白蘅这样望着她,好像两人又回到了窝在厨房里剥茭白的日子,那天之后她就刻意避开跟蓬灵对视的目光,她觉得难过,又觉得,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得为自己考虑。
“我一点都不想念老房子!我也一点都不想念奶奶!”白蘅嘶声道,“那里有什么好?我最恶心十六岁之前的我了,我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控制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也不是花香调,一点都不高级不——”
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反扣住,紧接着,掌心被强行按上蓬灵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凹凸,遍布深浅不一的旧伤,密密麻麻盘踞在腺体周边。这种程度的损伤,对omega精密脆弱的腺体而言,是毁灭性的伤害,几乎会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信息素。
白蘅彻底怔住,她从来不知道,蓬灵的腺体居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蓬灵望着她,说:“蘅,本来就是香草的意思啊。”
白蘅静了好几秒,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切都晚了,从她一开始那么对待蓬灵开始,就跟她心知肚明地咽下第一口垃圾食品一样,她是清楚地明白后果的。
暴食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战胜过暴食,一个坏开头就注定了坏的结局。
她知道,她都照单全收,只不过食物可以催吐出来,人跟人之间却难。
白蘅崩溃道:“没用的,没用的,我只是想拿到我的药,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我想回家!回主家!我只是回不去而已,我要拿到药才能回去,不然很快会被发现……”
她一提起这个又陷入无尽的焦虑,气都快喘不上来:“沈漾怎么到现在都帮不成我?他还要出去接任务,他就是事不关己不着急而已,是我给的报酬太少了,我想给他啊!但我拿出来的筹码他都不要,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尽力帮别人,甚至第一天我们谈,我跟他说帮完我,我可以可以帮他入驻白家主脉,给他换一个顶级身份,不用再在这里过这种鬣狗日子,他跟我说什么?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不去,他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他有什么满意的啊——?!”白蘅尖叫,一把扣住蓬灵的肩膀,“他分化成alpha的时候都快死了,是我!给他口饭才活下来,他明明是想过上好日子的,他几次去过主城区的世家,他绝对是想爬上去的,现在居然跟我说觉得这种日子很好?”
“他一点都不拼命了,以前他接了多少扫街的活?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也要干,现在说扫街也不接了,说什么货的明细不清楚不接,不想惹麻烦,他就是在你这里太安逸了!瞻前顾后,想着自己跟你的安稳日子,不然早就帮我拿到药了!”
“人得逼到走投无路才会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在你这里有选择,他怎么会尽力帮我啊?!”说完最后一句,白蘅用力一把推开蓬灵的肩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袋里有什么细细的一支东西“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下子摔碎了颈部,里面的透明液体随着滚动的瓶身骨碌碌撒了一地。
白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蹲下去要捡,可瓶身滚到蓬灵脚边,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还我!”
一直对人亲和好脾气的蓬灵此刻却没有笑,白蘅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凝重的表情,就好像她能从完全透明的空玻璃瓶外看出这个无色无味的液体是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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