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相处久了,她实在太熟知沈漾的作风,这每一个字里行间都写着“正是你沈漾爷爷我”这八个大字,总感觉沈漾这次的事完全是在危险的边缘钢丝行走,不免也担忧,左右脑打架的时候,门一开,正主进来了。


    她一扭头,沈漾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自然:“白蘅要暂住在家里一段时间。”


    蓬灵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在跟她打商量还是告知,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刻意招呼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漾垂眸看着她,语气直白,“她出了点事,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还有点事要托我处理,事情了结就会走。”


    蓬灵:“行。”


    她应得太痛快,也压根没多问一句,刚才隔着门在外谈了有半个多小时,她就在里面拿着光脑刷了半个小时的劲爆新闻,根本没关心外头两人在聊些什么。


    沈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等下还要再出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不用给我留灯。”


    听到这句,蓬灵倒是迅速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她仰着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带着直白的埋怨,但沈漾有些冷硬的神色反而一下子松了几分。他屈起一条腿压在床尾,跟她面对面坐下:“别担心,我不出任务,不打架,不危险。”


    “行吧,你自己悠着点。”蓬灵知道他犟,扁嘴打发似的挥了挥手。


    沈漾看了她两眼,忽然说:“算了,来得及我就回来吃晚饭,明天再去。”


    他定定嘱咐:“你得等我,不要睡着。”


    *


    虽然沈漾说不必在意白蘅,但毕竟家里临时多了个人,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有偶尔在公共空间碰面的时候。


    蓬灵在昨天接到沈漾受伤的消息就跟吉院长请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家,到中午饭点了,她想着家里有客人在,总得弄口吃的才行。


    蓬灵很少做饭,主要是手艺不行,外食还没过新鲜劲,根本不想自己动手,况且现在在诊所上班,更加不用在家开火。不过好在沈漾很早就跟沃特打过招呼,每日送给回声的新鲜菜品也会减量不减品类地送一份到家,蓬灵如果想吃,每天都能做新鲜食物吃,所以她打开冰箱,里面的生鲜食物完全能凑活多来的一位客人。


    嗯……学着网上的教程,选最简单的做法,应该能糊弄一天吧……


    白蘅一直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走了进来,开口问:“蓬……灵,是叫蓬灵小姐是吗?”


    蓬灵正把青菜浸水清洗,闻言扭过头,白蘅已经自如地走进来,说:“我可以帮忙打下手。”


    本来应该客气下的,但是蓬灵实在对料理不拿手,连忙道谢:“帮大忙了,不过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不会。”


    白蘅站在水槽边,看到零零落落一大堆食物,以及比食物更丰富的各类调味品,顿了两秒,温和笑道:“我会,不过我口味比较清淡,一般都蒸蒸煮煮,比较重口的吃不太习惯,总感觉吃完了身体不太轻盈。”


    “没关系,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我什么都能吃。”蓬灵根本不在乎,笑话,有人给自己下厨那叫天使,她反正浓油赤酱叫香,原汁原味叫鲜,来者不拒,都是好的。


    白蘅微微笑了下,气氛还算融洽,弄了两个凉菜后,她突然说:“他以前不吃热食。”


    蓬灵正在给茭白剥皮,这几根茭白是今日新鲜送到的,水灵灵的,一看就很脆,她正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做完的口感,结果乍然听到白蘅这句话,动作顿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讲沈漾。


    白蘅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忆,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有一年我放寒假,我奶奶的老家要拆了,我就去住了两个月,老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沈漾就在那里。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冷的、硬的、过期的,都行。有一次我给他一碗热汤,他烫到了嘴,瞪了那碗汤好半天。”


    “……沈漾?”蓬灵抬起头,“是小时候吗?”


    “嗯。”白蘅点点头,语气轻淡,“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她新开了一瓶油醋汁,简简单单地淋到各类生菜上,说:“我想想啊,算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刚刚分化觉醒alpha身份,但好像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像骨架,浑身是伤,蜷缩在小巷的垃圾堆旁边。”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


    “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


    “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me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me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me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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