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漾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这一碰才发现自己手上原本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此刻已经没了,大约是被人悉心擦拭过,他盯着看了会,再次将目光停在沉沉睡去的omega身上,手指移动到她后颈,在她留疤的腺体处也长久地揉了揉,望了放在桌上的头骨模型一眼,最后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了回去。
万一她还要睡13个小时呢?
腰腹和手臂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应该是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开的缘故,沈漾平躺在医疗仓中,定定地出神看着头顶的蓝光,很快又重新偏过脸看向她。
她用这个姿势睡觉,等醒来腰都断了。
他完全不在乎腰腹受伤的自己应该尽量避免这种反复仰卧的动作,还作死地将起身的动作放得无限慢,生怕把睡在自己身旁的人吵醒了。
他将蓬灵轻轻抱上了治疗仓。空间狭窄,他就让她舒展了身体趴在自己身上,而后环住了她,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
那把寸步不离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沈漾轻手轻脚的动作一顿,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捡起他的刀,而是迅速看向怀里的人,确定没有被吵醒的征兆才重新躺下去。
刀躺在地上,他躺在仓内。
刀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反常地觉得内心无比安定。
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大脑中可以认定为安全的领地,更甚,他正躺在自己最厌烦的医疗仓里。可此刻,他却恍惚觉得这狭窄的空间像一个只容得下彼此的巢穴,而他能拥着他的omega,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浪费时光。
每次受伤的时候灵魂好像都是漂浮在无边的黑暗深水中,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义肢,浮浮沉沉,不管往哪里游都避不开,最后潜入深水,又见到扎满针剂的父亲,用虔诚渴求的姿势,将最后一根针剂扎决绝地进太阳穴中……无边噩梦让他烦不胜烦。
难得。
这次好像抱紧了唯一一块浮木,让他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沈漾收拢手臂,托住她的臀腿将人往上移了一段,而后长手长脚地将人拢住,偏头,埋进她散开的发间深深地吸。
一室温情是被推开的门打断的。
沃特念着蓬灵醒来后要是没饭吃,那不显得他这个做长辈的不周到了?所以拿着顶饱的饭团和牛奶就进来了。
一进门,立刻与偏头斜睨的沈漾对上了视线。
他全身没动一点,好像盯梢时将自己幻化成了一棵树一样避免惊动目标,怀里稳稳地抱着人,只有微微转过来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门口,脸上是被打搅的不悦。
“得,是我多事。”沃特见不得这种郎情妾意的温柔,立刻要告辞,但他嗓门粗糙惯了,明明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吵醒了蓬灵。
蓬灵迷迷瞪瞪地用手揉了下脸,将黏在脸颊的发丝拨开,随即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沃特心道不妙,迅速瞅了眼沈漾,果然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是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发不善。
“沈漾你醒了啊?”蓬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头银发,随即发现自己丧尽天良地压在腰上开了个洞的病人身上,立刻惊恐地要坐起来,却被环在腰后的手一把拦住。
沈漾按了下她的脑袋,提醒:“会撞到头。”
蓬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仓高度偏低,于是连忙弯腰爬了出来,抬眼就见还端着早餐的沃特,赶紧打招呼:“早上好啊沃特。”
沈漾扯着她衣摆的一角,她一走他也要跟着起身,蓬灵哪能让他乱动,一个回身就把他按住了。
“你又没好透,乖乖待着。”
沈漾还拉着她的衣角,言简意赅:“不。”
沃特可比某些人型武器要会看眼色得多,他知道沈漾一旦清醒一定会立刻离开,这早饭也多余放在这里,当然他本人也多余站在这里当电灯泡,当即打了个哈欠说:“我昼夜颠倒,这时候正是最困的点,溜了哈。”
沈漾:“早饭留下。”
沃特:“?”
他不明所以地把饭团放桌上,心想沈漾受了重伤所以消耗太大了吧,估计饿不行了,放下后留了句“我去补觉了”就走。
蓬灵正面要有礼貌地跟沃特道别,扭头还要拦住无论如何都想出仓的沈漾,手忙脚乱间等沃特将门一关,立刻凶人:“沈漾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你回头留疤丑死了知道吗?摸起来也剌手,我——”
“你先吃饭。”沈漾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他说,“我把桌子拖过来,你坐我旁边吃。”
蓬灵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
沈漾上半身都脱得干干净净,只有腰腹和上臂缠了层厚厚的纱布,他踩着鞋子走到房间中央,将一桌一椅拖到紧挨着医疗仓的位置,他则坐回仓边,一弯腰,将放在地上的一袋热情果拎起来。
蓬灵拆了个胖乎乎的紫米饭团,先递过去,沈漾回了句“你先吃”,他则开始慢腾腾地剥热情果。
紫米饭团确实还没被她开发到,蓬灵一吃到新鲜玩意眼睛就发光,她很专注地啃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饭团,眼前伸过来一只手,将剥了一半的热情果端庄地摆在她面前。
沈漾剥热情果好像在剥鸡蛋,一个个从脑袋开始,剥到只剩下底部一圈才住手,然后挨个排队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
他瞥见蓬灵眼里盯着水果,嘴里嚼着饭团,终于将最后一个都剥完后,开口问她:“饭团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蓬灵:“都好吃。”
沈漾:“哦。”
“但糯米有点顶饱,这饭团分量太足了,”蓬灵顺了顺胸口,没打出嗝,转而换了目标,“来点饭后水果。”
沈漾用纸巾擦了手上的水果汁水,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脸,目不转睛地看她吃饭。
蓬灵吃得欢快,又是给自己拿牛奶又是抽纸,一扭头就看到他的目光正跟着她转动,那只义眼像是追在她身后的尾巴一样慢半拍地转向她。
转动的时候一点也不顺滑,蓬灵吃够碳水后的脑子懒洋洋地发着胀,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伸出手指,胆大包天地按在他的机械瞳孔上,轻轻地左右拨动了下。
那颗瞳孔像是万花筒里的珠子,在她手指下咕噜噜地滚动了两下,下一瞬,就被人用力抓住了手。
沈漾一垂眼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然:“少拿我当玩具。”
说完,他就一把轻拂开了她的手,而后微微地转过了脸,没再继续看她。
蓬灵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他睡在医疗仓的时候她就趴在他左手上,扭过头只能看到他的义眼。
沈漾不怎么喜欢他的义眼。
沃特说,沈漾同样很讨厌义肢,所有义肢。
蓬灵放下手中的食物,拍了拍残屑,而后挨过去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当支点,跟着他偏过头的方向把脸凑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起下巴在他那只冰冷的义眼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沈漾猝不及防地僵了一瞬,连下意识的眨眼避开都忘了,蓬灵的呼吸还流连在他眼下,吹动他的睫毛都在轻轻荡。
“沈漾你好漂亮……”她甜蜜得不像话,就连叫他的名字都像是含着一颗糖,蓬灵勾着他的脖子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每次你后半夜回来,太黑的时候我看不见你,不过这只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会折出光,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在了……”
“这只眼睛也漂亮,”她嘻嘻地笑着用手指点他完好的右眼,“你知不知道雪豹小的时候就是中心蓝四周灰的眼睛啊,而且雪豹会叼着它等身长的尾巴走路,保持平衡,我早就想说了,你那把这么长的刀从来不离身,也好像叼着等身长的尾巴走——唔。”
沈漾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笑意晏晏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鬼迷心窍地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热情果真的甜甜的。
“这刀才多长?”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等身长?跟你等身。”
简直岂有此理!
蓬灵愤而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怎么左右摇晃脑袋都甩不掉他,恶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撒手!我要吃饭了!”
沈漾勾勾缠缠地拉着她的衣摆不让走,他又有点坐不住了,将她的椅子再次往自己这里拖,直到挨着他才勉强放开她。
“哦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蓬灵咬着牛奶吸管,吃饱喝足才想起正事,“昨晚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光脑响个不停,你要不看看?”
沈漾眼睛还定在她身上,左手手指随意拨着桌上剥开的果皮,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随口答:“谁?”
“叫白蘅。”
手指不动了,他坐直身体,捞过自己的光脑看了眼消息,直接给对方拨去了语言通话。
那厢很快接起来,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末了,沈漾在这里来了句:“哦,我忘了。”
那边不说话了。
“再等我十五分钟吧,”沈漾的目光扫过蓬灵手中还没喝完的牛奶,改口,“二十分钟,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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