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家族里赚钱的顶梁柱,她放下茶杯,笑着冲沈卞清点了点头。


    “卞清,”坐在右边的沈正岩倒是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听说你最近和贺荣治起了冲突?”


    消息知道得有点慢了,但这种被军区刻意隐瞒的情况能传入沈家耳朵里,倒也是本事。


    沈卞清就落坐在沈正岩旁边,父亲沈颂今跟随病逝的母亲沈曼殉情后,沈正岩终于有机会代替沈颂今的位置,也成了沈卞清,或者说沈氏主支名义上的“父亲”。


    父亲询问一句近况很正常,但沈卞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偏星空运来的,味道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主星喝到这样的茶,是一种奢侈。


    沈家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奢侈。


    “伯父消息灵通。”沈卞清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算冲突,正常工作交集,DEA在第三十七区的据点涉嫌违规,监察署依法查处。军区依据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要求接收在押人员。程序上没有问题,双方都很克制。”


    “很克制?”沈正岩的笑容没有温度,“我听说贺荣治亲自给你打了电话。”


    “贺司令是打电话来了。”沈卞清波澜不惊道,“我们聊了几句。他问了我伯父您的身体状况,我代您向他问了好。然后他派人带走了DEA的几个人,我们留了一个主要人员继续调查,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个完全没有争议的,已经翻篇的小事。


    但正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贺荣治亲自打电话的“小事”,在权力场上,不可能是小事。


    沈正岩皱起眉,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但他跟沈卞清之间早已不是简单能用“父子”来单方面压制的关系了。


    “今天家宴的主题是什么?”沈卞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语气随意,“大家难得聚一次,应该有比贺荣治更重要的事要谈吧。”


    正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沈正岩与旁支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卞清注意到了,他在沈家长大,对这种无声的默契太熟悉了,伯父与其他人在他进来之前已经通过气了,今天家宴有一个真正的主题,贺荣治只是前菜。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正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终于开始说正事。


    “卞清,”他慢慢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告诉你,但时机一直不合适。”


    “你母亲生前,留了一封信。”


    正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卞清安静而宁谧,他轻微地眨了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沈正岩猜测的那些惊讶,震动,苍白……都没有。


    “信里说了什么?”沈卞清问。


    “你母亲在信里说,她和你父亲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有过一段婚外情。当然,我知道用婚外情这个说法不对,她跟你父亲并没有领证,他们之间的事……你长大了,你也清楚。”


    “曼曼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偏袒她做的错事,但她跟外面那个男人有一个孩子,这事在她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了。”


    沈正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件。


    “那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比你小五岁,你母亲把他留给了那个男人。她在信中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她希望我们,希望沈家,把他找回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卞清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正岩,他的目光很平静而深邃,让沈正岩这个在权力场上沉浮了四十年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沈卞清轻声道:“你们看了这封信,等了多久?母亲去世几年了?”


    “六年。”沈瑛语调伤感。


    “六年。”沈卞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缓慢点头,“你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决定在今天告诉我。”


    他看着沈正岩。


    “伯父,这六年里,你们找到他了吗?”


    沈正岩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找到。”沈卞清替他说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今天叫我来的目的,不是告诉我‘你有一个弟弟’,而是告诉我‘沈家需要你去找到你母亲的儿子’。因为你们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源都没有找到,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有执法权,有情报渠道,甚至能接触到灰色地带信息的人,来帮你们完成这个任务。”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沈正岩。


    “伯父,我说得对吗?”


    沈正岩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侄子聪明,但他还是不习惯在这种家族宴会上当众被小辈拿捏着走的局面。


    “对。”可沈正岩没有否认,在沈卞清面前,否认是没用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们没有找到他,而你的监察署……如果你也找不到,那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如果我找到了呢?”沈卞清问。


    “把他带回沈家。”沈正岩说,“这是你母亲的遗愿。”


    沈卞清安静地看着沈正岩,他太清楚这个伯父突然告知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为了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成为沈家的掌权者,但财政方面拼不过头脑聪慧的沈瑛,政治上又被原本不看好的,一个流放到监察署的孤儿小辈压一头,他只能找点别的事来恶心一下对方,顺便树树威风。


    沈卞清甚至懒得花一丝精力出来波动一下自己的神经,他充满嘲讽地想着,这就是沈家,这就是他从出生起就属于的家族,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权衡,永远把所有的情感都翻译成利益,母亲在信里说的“后悔”,在这个家族里,最终也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沈卞清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他垂着眼,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


    “我会找。”他不急不缓地说,“不是因为沈家需要我找,是因为母亲希望我找,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明白。”


    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缓和了下来。


    “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沈正岩抬起头:“什么。”


    沈卞清抬眼:“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我来决定,不是沈家来决定的。如果他愿意回沈家,我会带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他,这是我接受这个任务的唯一前提。”


    老太太终于开口:“卞清,这件事关系到沈家的——”


    “奶奶。”沈卞清打断了她,“沈家的名声,不需要靠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九年的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来维系。如果沈家的名声脆弱到这个地步,那它根本不值得维系。”


    “我母亲还在的时候,奶奶您愿意纵着她,宠着她,您也从来没有因为所谓的名声而责怪过她,想来现在也不会。”


    老太太眼眶红了起来:“曼曼不在了,人死后一了百了了,名声有什么重要的?也没人敢对我们沈家指指点点,我只是心疼你……”


    沈瑛递上一块手帕,但自己的眼圈也跟着湿润了,她跟沈曼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沈卞清环视整桌,他身量修长,站起来时肩膀平直开阔: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我接受这件事的条件,不接受的话,你们可以让别人去找,在联邦的七十亿人口中,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在案记录,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他最后才看向沈正岩:“伯父,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沈正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找到他之后,怎么对待他,你来决定。”


    沈卞清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变了,苦味更重了,花香几乎尝不出来了。


    但沈卞清没有皱眉,他慢慢地将那杯凉茶喝完了,而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桌上的人。


    一桌人没人敢催促,依旧沉默不语。


    沈卞清的手指轻轻地搭在杯壁上,静了几秒,而后顺着光滑的杯壁滑到杯垫。


    不过三五秒,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却又永远看不透的微笑。


    “好了,”沈卞清的声音恢复了家宴上应有的轻松和随意,“贺荣治的事说完了,弟弟的事也说完了,现在能不能聊点轻松的了?今天的菜是什么?”


    正厅里的气氛在那个微笑中很有眼力见地慢慢松弛下来,将这桩“不体面”的事轻轻翻篇,其他人开始小声地交谈,话题从家里长短转向了权力博弈,讨论着联邦核心圈的最新动态,谁赢谁输,谁和谁结成了新的联盟,谁又在议会的听证会上吵得唾沫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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